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照进屋内,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朦胧的光柱。林微月蜷在窗边的矮榻上,几乎一夜未眠。每一次阖眼,都是萧煜那双震惊、愤怒、最终归于死寂的眸子,还有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我是锦心先生”在耳边回荡。身份暴露的恐慌,与一种诡异的解脱感交织,让她心乱如麻。
榻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立刻屏住呼吸,全身紧绷。萧煜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承尘。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可闻。昨夜的摊牌,像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
良久,萧煜才极其缓慢地、带着重伤后的虚弱,试图撑起身子。伤口被牵动,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林微月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想上前搀扶,脚步迈出一步,却又硬生生顿住。现在,以什么身份?阶下囚?还是……救命恩人?
萧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目光扫过矮榻上的林微月,声音沙哑破碎,不带丝毫情绪:“水。”
林微月默然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榻边,递过去。指尖在交接的瞬间有细微的触碰,两人都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萧煜就着她的手,勉强喝了几口,便偏过头,示意够了。他重新闭上眼,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费力。
“你的伤,”林微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余毒需连续施针三日,辅以汤药,方能除根。”
萧煜没有回应,像是没听见。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期间,军医前来诊脉,看到萧煜伤势竟奇迹般稳定,且体内剧毒有被压制驱散的迹象,惊为天人,连连追问林微月用了何等方法。林微月只含糊说是家传秘方,侥幸奏效。军医啧啧称奇地退下后,屋内又恢复了令人难堪的寂静。
午后,萧煜精神稍好,陈五进来低声禀报军务。林微月识趣地退到外间,却能隐约听到“叛军集结”、“粮草被劫”、“京城有密信至”等只言片语,心不断下沉。淮安的局势,远比她想象的更糟。
陈五退出去后,萧煜终于再次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坐在外间的林微月。那目光,是纯粹的审视和权衡,不再有半分之前的复杂情愫。
“过来。”他命令道,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微月依言走进内室,站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垂眸不语。
“为什么?”他问,依旧是这三个字,却比昨夜多了冰冷的算计,“救我一命,想要什么?将功折罪?还是……另有所图?”
林微月心口一刺,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我若有所图,昨夜便不会救你。我若想将功折罪,此刻更该远走高飞。”
“那你为何留下?”萧煜冷笑,牵动了伤口,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等着我痊愈后,将你锁拿入京,论一个欺君罔上、勾结逆党之罪?”
“因为害你至此的‘碧落蛊’和血毒,与害我外祖家满门、与宫中‘月君’脱不了干系!”林微月语气激动起来,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因为只有你能调动力量,查清这桩延续二十年的冤案!因为……我相信,银甲卫指挥使萧煜,要的是真相,而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糊涂结局!”
她将“相信”二字咬得极重。
萧煜瞳孔微缩,紧紧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关于‘月君’,关于漕运案,关于……你外祖家的案子。若有半句虚言,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信任。这是一场交易。用她掌握的机密,换取暂时的安全和……一个渺茫的合作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