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玦定了定神,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的慌乱:“没什么。只是觉得,前路莫测。”
顾长渊低笑一声,那笑声在风雪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从你踏入大晟朝堂,说出那三策开始,前路何曾‘有测’过?”
黎玦沉默。确实,从他决定为赫连博复仇,为北陵争一线生机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
“王爷不怕吗?”黎玦忽然抬头,直视顾长渊的眼睛,“此行若败,不仅你我性命不保,大晟与北陵,恐怕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顾长渊迎着他的目光,深邃的眸底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燃烧:“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带着一丝嘲弄,“本王只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只会错失良机,满盘皆输。”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就像你,明明怕得要死,不也还是走到了这里?”
黎玦心头一震。顾长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脆弱。是,他怕。怕复仇不成,怕真相残酷,怕辜负父王最后的期望,更怕这好不容易争来的一线生机,最终湮灭于皇陵深处的黑暗。
但他不能退。
“我没有退路。”黎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本王亦然。”顾长渊淡淡道,“所以,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想想,到了北陵,第一步该如何走。你的‘死讯’此刻应该已经传开,三皇子那边,绝不会安静。”
话题回到了正事,黎玦收敛心神,沉吟道:“三皇兄黎琮,性情急躁,有勇无谋。他打着迎回我的旗号起兵,无非是想占据大义名分。如今我‘已死’,他要么恼羞成怒,加紧攻势,要么……会另寻借口。我们或可借此,做些文章。”
“比如?”
“比如,散布消息,说我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被大晟朝中与惊阙勾结的势力灭口。死前,已留下指认真凶的证据……”黎玦目光闪动,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亮,“让他们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顾长渊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祸水东引,倒是个办法。此事,可交由苏姑娘的商会渠道去办。”
两人低声商议着,暂时忘却了洞外的风雪和身体的疲惫。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各怀心思的质子与权臣,而是真正站在同一战线,共同面对强敌的盟友。
不知过了多久,墨珩走了过来,脸色依旧沉重:“凤峤的高热暂时退了,但人很虚弱,需要休息。外面的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我们恐怕要在这里困上一段时间。”
顾长渊看向洞口的方向,那里已被积雪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些许缝隙。“也好,借此机会,让大家恢复体力。玄影,安排人手,轮流值守,不可懈怠。”
“是。”
黎玦重新靠回石壁,听着耳边顾长渊与墨珩低声交谈,看着温景行忙碌的身影,苏云晚安静整理物资的侧影,还有那跳动的、带来生机与希望的篝火……
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此刻,他不是独自一人。
他闭上眼,这一次,沉重的睡意终于无可抗拒地将他淹没。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感觉到,有一道深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洞外,风雪依旧。漫漫长夜,似乎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