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已定,肃州城如同一架悄然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在暗夜中高效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黎玦与周超、墨珩详细推敲了黎明行动的每一个环节,从信号传递到佯攻力度,从精锐出击的时机到可能的意外应对。墨珩亲自挑选了二十名最顶尖的好手,携带火油、火药与弩箭,由一名老矿工带领,通过刚刚打通的矿道,悄无声息地潜往野狼峪出口,进行最后的潜伏伪装。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子夜时分。距离预定行动时间,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黎玦拖着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身体回到别院。他先去查看了顾长渊的情况,见温景行刚为他换完药,顾长渊正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脸色在烛光下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掌控全局的沉凝气度已然回归。
听到脚步声,顾长渊睁开眼,目光落在黎玦身上:“都安排好了?”
“嗯。”黎玦走到榻边,很自然地拿起一旁的水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周将军和墨护卫已各自就位,只等时辰到来。”
顾长渊接过水杯,指尖与黎玦的短暂相触。两人似乎都顿了一下,却又都若无其事地移开。有些东西,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一次次危难相依中,早已悄然改变,心照不宣。
“坐下歇会儿吧。”顾长渊看着黎玦眼下的青黑,语气不容置疑,“离行动还有段时间,养足精神。”
黎玦这次没有推辞,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连日的奔波、精神的极度紧绷,在此刻安静下来后,化作了潮水般的疲惫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几个时辰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害怕吗?”顾长渊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
黎玦睁开眼,对上顾长渊深邃的目光。他沉默片刻,坦诚道:“怕。怕计划失败,怕城池陷落,怕……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他顿了顿,看向顾长渊,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但有王爷在,似乎……也没那么怕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越。但在此刻,却无比真实。
顾长渊眸光微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坚韧的质子。他记得初见他时,那份隐忍下的傲骨与聪慧,也记得这几日他在血火中迅速成长的担当与果决。他不再是需要他全盘庇护的棋子,而是可以托付后背、共担风雨的……伙伴。
“本王也会怕。”顾长渊忽然道,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黎玦心湖。
黎玦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个强大得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竟然会承认自己害怕?
顾长渊的视线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眼神悠远:“怕算错一步,满盘皆输。怕护不住想护的人,守不住该守的城。”他的目光转回,落在黎玦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黎玦看不懂的情绪,“这世上,并无真正的算无遗策。”
这是顾长渊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如此真实、近乎脆弱的一面。黎玦心中震动,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让他几乎想握住对方的手,告诉他“无论成败,我与你一同承担”。但他终究只是动了动手指,将那冲动压了下去,化作一句坚定的承诺:“我们会赢的。”
顾长渊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信念,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随即是墨珩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凤先生到了。”
黎玦精神一振。凤峤来了!
顾长渊扬声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