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弟子叛出师门,老二随性,老三古板,也只有眼前的小师妹是个贴心的聪明人。
也正是因为她聪明,他才没办法像忽悠别的弟子一样忽悠过去——想起被他支走的老二和哄着关在屋里的老三,他又有些愧疚起来,到头来这些残局也还是要靠小姑娘收拾。
“金萧,记着,”他念着赐给少女的字,“赴死不为他,更不为情。”
“只因一切因我而起。”
他说罢抽回手,再也不停歇。
少女再也压抑不住,然而即便是声嘶力竭的哭泣也很快被风雪吞噬。他合上眼,仿佛这样就看不见自己千疮百孔的一生。
此去一生了,成败后世论,我情与天绝,恩怨念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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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被世人誉为药仙君的短暂一生。
相比于仙人齐天的寿命,他行医天下不过短短五十年的时间,便被卷入迎元魔君的叛乱中。恰逢紊乱的地脉带来了地劫,眼看着天地便要泯灭的一瞬,药仙君从高崖坠落,只身投入地脉深处。他轰碎金丹,驱尽毕生修为流入暴躁的地脉之中。
似梭箭,似句芒。
如万顷雨,如倒流海。
奇迹般的,地劫停止了。好似遵循了何人的命令,再次潜回了地下。
死亡的新生吞噬日月,冬月的风雪在一瞬间停止,海棠花袭满天地。
像是哭裂了天空的一个口子,无穷无尽的海棠雨落下,雀跃着舞动着亲吻着地脉的淤泥。轻盈的香气层层叠叠地溢满鼻尖,脚下再不见浓稠恶臭的淤泥,倒是海棠花的盛情难却让人难以迈步。
世人愣住了,随即而来的是偌大的欢呼与喜悦,在庆幸劫后余生,在感慨天地慈悲,在唏嘘药仙君的壮烈牺牲。
“他没有死。”
第一个感叹药仙君的人还没能说完话,就被一柄长剑刺穿了。
迎元魔君站在仙门的对面,海棠花盖满了他一头一脸,像是海棠里长出了个人。
血色接二连三地从海棠花从中弥漫开来,为娇嫩的花瓣更染上一抹新鲜的红。
“师尊不可能死!”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淹没在花海之中,当仙门想起战争还未结束之时之时,能应和他们号召的活人已经所剩无几。
他们节节败退,又不甘失手于无名小卒,便称这个失心疯的少年为魔君。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魔君在花海中不眠不休数日,凿开那些地脉淤积的裂口,只求自己的一句师尊得到回应。
然而,正如他当年没能给师尊一句解释。
他自然也什么都没有得到。
花海已然凋零,涨潮的海水永远地带走了他的师尊,孤留他一人留在搁浅的崖壁上,神伤地握着残破的断肢。
“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背着行囊的少女从他身侧经过,“害死师尊的是谁,你不清楚吗?”
“不,不……他不可能……他说过……”
“他已心死,”金萧打断他无意义的呓语,举起剑,“你留着他的尸骨,也奢望不了他死而复生。”
“心死……心死……”
他嚅嗫着嘴唇,重复着、咀嚼着小师妹的字句,像是生吞鱼刺般痛苦地卡在了喉头。
金萧望着他,笑了笑,蓦地收起剑。
雪白剑霜上映出的少年披头散发,落魄得仿佛一只被遗弃的野狗。
“你不杀我?”
“改主意了,死可太便宜你了。”她悠悠然地回剑入鞘,“不知所求地活,清醒地疯,生死不如地痛苦着,才是最适合你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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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元五百五十一年。
距离药仙君身殉地脉刚好过去了整整五百周年,有人在当年海棠花海的遗址处塑了个金碧辉煌的半身像,详细地写明了药仙君一生光辉事迹,惹得路过的修行者纷纷驻足,细细品鉴。
盲眼的孩子费劲地清扫着这尊金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周遭的来来往往。
“这位就是药仙君?魔君思之若狂念之若伤的那位药仙君?”
“哎,可不,疯了不是一天两天咯,你听债主说的没,药仙君走后魔君就日日发癫夜夜发疯,五百年如一日啊!真不中了,兄弟,你瞧着道行高,说说药仙君莫不是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
“……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个外乡人,追着邪祟路过此处。”
被他拉着的青年冷冷地应付了两句,转身穿过人群离开。盲童扔下洒扫的工作,猫着腰跟了上去。
她天盲,都靠听。哪知道前面的人突然停了脚,直愣愣地就撞了上去。一股好闻的花香绕了上来,她使劲嗅了嗅,像是海棠。
“什么事?”
“就是……来者是客,”盲女嘿嘿一笑,将拂尘藏在身后,“公子要是第一次来云姥山,我来做知客,定让公子宾至如归。”
青年蹙了蹙眉,他本想拒绝,可盲女的面容眼熟,让他禁不住脑海里闪出了好些故人。一个恍惚之间指尖就被捉住了,温暖的触感带着些小心翼翼,没什么恶意,倒是让他不好意思再冷言相拒。
他望着孩子带着希冀的面庞,叹了口气。
“公子,冒昧哈,您叫什么呀?”
“我……”他望着十里长廊的海棠林,久不见日的浅瞳险些被浓烈的热气灼伤。
“阮棠,叫我阮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