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难道留个长刘海,就可以自欺欺人地把自卑和怯懦全都赶跑吗?
要是他鼓起勇气,正面去面对所有的困顿,那这一切会不会变得好起来呢?
起码他要先有勇气,有勇气去直视自己。
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勇气涌上了他的心头,将他的怯懦压制了下去。
“砰——”的一声,那颗久埋在潮湿泥土中的勇气种子褪掉了种皮,冲破土壤上积压着的腐殖质,露出个小芽来。
“林姨。”裴长青忽然开口。
“怎么了?”
“这次,”他喉结滚动,握紧了拳,声音却异常清晰,“把刘海剪掉吧,把眉眼……露出来。”
林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想通啦?早该这样了!小伙子五官这么精神,藏着多可惜!”
剪刀清脆的开合声在耳边响起,碎发簌簌落下。
当林姨最后解开围布,满意地端详着自己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时,裴长青几乎认不出镜中的人。
清爽利落的短发,完整露出的额头和眉眼,让整张脸的轮廓都清晰起来,少年锐气展露无遗。
“看看,多精神!这叫……你们……你们年轻人把那词叫什么来着,什么少年什么东西……”
“少年感。”裴长青说。
“啊,对!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少年感’!”林姨如梦初醒,笑得合不拢嘴,“这样回学校,怕是要收到不少小姑娘的关注咯!”
“林姨,您别开玩笑。”
“哪里开玩笑咯?”林姨说,“姨说的可都是实在话!”
裴长青转回头,审视起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恍惚起来。
他已经多久没把他的眉眼、他的五官那么大大方方地露出来了呢?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没有印象了。
陌生的,又是熟悉的。
他开始隐隐期待起来。
到这周星期天晚上回学校,老师同学们看到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到下次再遇到施忆佳,看到自己这副改头换面的模样,她又会对他说些什么呢?
一想到她,他的心就不由得砰砰地跳动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见面呢?
对于未知的那天,他,竟有些期待了。
—
出了理发店,拐过潮湿狭小的小巷回到家中。
推开家门,屋里只亮着厨房一盏昏黄的灯。
母亲李丽娟正在里面忙碌,准备着出夜摊的食材。
听到关门的声音,李丽娟边忙活着边扯着嗓子问裴长青:“长青,你今晚怎么那么晚才到家啊?”
裴长青走进厨房,说:“留学校晚了一点回,又去林姨那里剪了个头发。”
李丽娟一转头,裴长青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
看到他这副全新的模样,她不禁愣了愣:“怎么还换了个新发型?”
“之前头发长了,不方便。”
他走到洗碗池前,将手洗干净后,默默开始帮忙洗起青菜来。
“妈,你今天怎么出摊那么晚?”
“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回来迟了。”李丽娟手下切着洋葱,动作不停。
“没事吧?”
“没事,小问题。”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有点胸闷。”
“要不,今晚我也去帮你出摊吧?”裴长青有点不放心起来。
“诶,不用,都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了。你学习要紧,你当务之急是先在家把你的作业写完,把你的学习搞好!”李丽娟停下手中切着洋葱的菜刀,语气激动。
裴长青沉默下来,垂眸继续洗着青菜,不再争辩。他知道,在学习这件事上,母亲有着不容置疑的执念。
炉灶上,幽蓝色的煤火像小兽的啮齿啃噬着陶瓷药炉。
药炉里的水沸腾起来了,顶到药炉盖砰砰作响,还传出一阵白雾,飘起一阵浓郁的中草药味弥漫整个厨房。
裴长青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煮的什么东西?”他问。
“我熬的中药。”李丽娟答。
“ 医院药房开的?”
“等检查报告的时候,旁边有个女人和我聊天投机,就给我介绍了这个偏方。她熬了这个偏方的药喝,病很快就好了。”
“……安全吗?”
“中草药而已,难不成人家会专门给我下毒吗?”
“那她病好了,还去医院干嘛?”
“人家最后不用复诊检查吗?”李丽娟急了起来。
“多少钱?”
“……两百多。”
裴长青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又是这样。
当初李丽娟圩日带他去街上的路边摊点痣,点着点着那“大仙”就顺便给她掐指算起命来。
“大仙”说得神乎其神,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给李丽娟指点了个保佑家人身体健康、金榜题名的方法——埋什么东西到地下——挂什么东西到门口。李丽娟信了,最后,给“大仙”封了两百多的红包。
李丽娟求佛拜神,对这门东西深信不疑。
路边算命的大仙,寺庙里开光的物件,现在又是来历不明的偏方。
李丽娟总是试图用这些微薄的“投资”,去换取神明对她和自己命运的眷顾。
李丽娟继续低头用力地切起洋葱来,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被熏得辣到,还是别的,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来,抹了抹眼泪来。
许久过后,她忽然就叹了口气,很轻,却重重砸在裴长青心上:“要是两百块真能把病治好,也值了。”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在暗处不知疲倦地嘶鸣。
—
“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
李丽娟最终还是开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摇摇晃晃地融入了夜色。
裴长青站在门口,望着车尾灯像两点微弱的萤火,直至彻底被黑暗吞噬。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
他回到自己狭小闷热的房间,猛地推开窗。
凉风涌入,带不走心中的滞涩。
窗外,这排低矮老街的马路对面是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都市的繁华。那里有一家大超市,裴长青突然就想到了起来——
去年年前几天去超市买年货的时候,李丽娟和他曾经小学同桌的母亲打了声招呼。
他小学同桌的母亲穿金戴银,挎着个名牌包包,直接路过连眼神都不施舍一个给李丽娟。
李丽娟尴尬地吹着冷风站在原地,愣了好半会才收起僵掉的笑容,说:“发达了就看不起穷人了。”
李丽娟那时尴尬僵在原地的笑容,像一根刺,至今仍扎在他心里。
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懑和强烈渴望的郁气在胸腔里冲撞。
他猛地坐回书桌前,抽出笔和试卷。
班主任的话在脑中回响:“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他“唰”地撕下一张便利贴,用力写下这句话,重重拍在墙上。
目光落在旁边那只小小的、浅蓝色的发夹上。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镜中那个眉眼清晰、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的自己。
他决心要改变命运。
他要给李丽娟更好的生活。
他们不要再被任何人耻笑。
他发誓,终有一日,他要让所有的轻视,都变成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