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潮湿闷热，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裴长青后背那片隐秘的瘙痒和刺痛，在汗水反复浸渍下，从几颗不起眼的小红点，发展成一片连绵的、触目惊心的红肿痘痘，甚至有两三颗嚣张地爬上了他的两腮。

他偷偷去小药店买了最便宜的药膏，厚厚地涂抹，一天涂几次，期待它们能一夜消失，但几天过去，红肿的痘痘非但没消，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天晚上，裴长青洗完澡，只穿了件旧背心，正弯腰在书桌前找东西。

“咔嚓”一声，房门突然开了——

裴长青如惊弓之鸟般猛然地转过身，做贼心虚地想掩盖些什么。

可最后，后背上大片的红痘和腮边新冒出的几颗，终究是没能躲过走进来的李丽娟那双锐利的眼睛。

“长青！你后背怎么红了一大片？！”

“长了些痘痘。”裴长青言简意赅地回答。

脸上怎么也长了？”李丽娟快步流星地走上前，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惊惶和责备，“长了这么多也不跟我说！你自己瞎搞什么？！”

裴长青下意识地想拉好衣服遮掩，却被李丽娟迅速地伸出手来一把按住。

她下意识地用她那粗糙的带着常年老茧的手指碰了碰他背上的痘痘，试图想要看出个究竟来：“疼吗？痒不痒？”

裴长青疼得微微一缩，皱起眉，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触碰：“疼，不痒。“

“怎么会起那么多？”

“就是……有点上火吧。”他含糊地说，不愿多提自己买药失败的事。

“这哪是有点！这都成片了！”李丽娟急得团团转，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可不行，得赶紧买药！耽误了留疤怎么办？”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街口那王婶之前说，南华路那边有家药店，他们店长特别会看这个，有特效药！好多人都治好了！”

不等裴长青反应，李丽娟已经转身走出房间，风风火火地抓起客厅桌子上的钥匙和手机：“走！现在就去！晚了人家就关门了！”

“这么晚了……”裴长青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想拒绝。

“晚什么晚！你的事能等吗？”李丽娟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

母子俩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穿过夜色笼罩的街道。

晚风吹在裴长青发烫的痘痘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和……一丝莫名的预感。

到了南华路那家灯火通明的药店门口，李丽娟几乎是跳下车的。

她一眼瞥见店里还有顾客在结账，却仿佛没看见一般，猛地推开玻璃门，脚步匆匆地径直冲到柜台前，声音又急又亮：

“你们店长在不在？”

正在给前一位顾客扫码结账的年轻女服务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插队弄得一愣，如实回答：“店长……她不在。”

“下班了？”李丽娟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失望和更深的焦虑，她仿佛没看到身后那位被打扰、面露不悦的顾客，只顾着自己絮絮叨叨，“那怎么办啊？我儿子这痘痘，你看你看，这么严重！就指着店长给看看呢！这……这……”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担忧里。

裴长青跟在后面，脚趾尴尬地蜷缩起来——母亲那不顾旁人、直接插队询问的行为，像一根针扎在他那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上。

他平时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不守秩序，此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脸颊连同那些痘痘一起烧得更厉害。

服务员的脸色明显不大好看了，她尽量维持着职业素养，对李丽娟说：“阿姨，您稍等一下，我帮这位顾客结完账再帮您看，好吗？”

李丽娟似乎这才注意到身后的顾客，嘴唇嗫嚅了一下，但身体依旧固执地钉在柜台前，没有让开的意思，眼神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好不容易等那位顾客拿着东西，带着不满的眼神离开，服务员转向李丽娟，试图提供解决方案：“阿姨，店长不在，要不……我帮您打个电话问问她？”

“打电话？”李丽娟茫然地摇摇头，她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人在才能看病”的层面，“打电话有什么用？人都不在，这痘该怎么看啊？”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执拗的绝望，仿佛店长不在，天就要塌了。

服务员为难地抿了抿嘴：“那……我也没办法了。”

李丽娟却仿佛没听见这句，依旧站在原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么严重的痘怎么办”、“会不会留疤”、“听说那店长很厉害的”……声音不大，却像魔音穿耳，让一旁的裴长青无地自容。

他忍不住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低声道：“妈，算了，我们走吧，去别的医院看……”

可李丽娟像是脚下生了根，固执地甩开他的手，眼神死死盯着服务员，非要寻求一个解决之道不可。

裴长青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他不喜欢母亲此刻的市侩和咄咄逼人，觉得她是在为难一个打工的服务员，这让他感到无比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