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前奏响起,是他熟悉的《董小姐》。
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就沉浸到了歌曲的情绪里。
“董小姐,你从没忘记你的微笑……”
“就算你和我一样,渴望着衰老……”
他唱得很稳,没有炫技,只是用声音娓娓道来一个故事。
那种民谣特有的叙事感和他声音里天然的、淡淡的忧郁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让原本有些嘈杂的阶梯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一曲终了,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裴长青有些恍惚地鞠躬下台,回到座位时,还能听到旁边同学的低声赞叹。
最终结果出来,裴长青的《董小姐》毫无悬念地以高分拿到了初赛第一名。
施忆佳在宣布完成绩后,在拍大合照的时候,溜到他身边,小声又兴奋地说:“恭喜你啊,裴长青!”
“看吧!我就说你超厉害的!裴长青,你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
从未有人如此坚定过他。
裴长青看着她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获奖而产生的喜悦,似乎都被她的笑容烘托得更加温暖明亮了。
——
初赛之后就是紧锣密鼓的总决赛,规模远非初赛可比,是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面向全校师生。
总决赛当晚,礼堂里座无虚席,灯光璀璨,气氛热烈。施忆佳作为女主持人,穿着优雅的礼服裙,站在台上,落落大方,光彩照人。
裴长青和其他决赛选手一起在后台候场。透过幕布的缝隙,他能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刚刚平复下去不久的紧张感又卷土重来。
施忆佳串场下来,走到他身边。这时,台上一位选手正唱到高潮部分,有热情的观众跑上台献花,引发了台下一阵小高潮。
施忆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裴长青,下巴微抬,指向台上那个抱着花、笑容满面的选手,低声调侃道:“羡不羡慕?想不想要?”
说不羡慕是假的,那种被认可、被喜爱的感觉,谁不渴望呢?但裴长青不敢妄想太多,他习惯了待在角落,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离他太遥远。他违心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不想。”
施忆佳侧过头,在明明灭灭的后台灯光下看着他,笃定地拆穿他:“骗人。”
裴长青沉默着,反驳不了。他的心思,在她面前好像总是无所遁形。
很快,轮到裴长青上场了。报幕的是施忆佳,她用清亮悦耳的声音念出他的名字和参赛曲目——《走马》。
裴长青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台阶。与此同时,施忆佳说完串词,正从台阶上走下来。两人在狭窄的台阶上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施忆佳极其迅速而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坚定地说:“加油!裴长青!像之前一样稳定发挥就行了!”
她的触碰和话语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传遍裴长青的全身,奇异地抚平了他最后一丝不安。他点了点头,迈着比刚才沉稳不少的步伐,走上了灯光聚焦的舞台。
音乐响起,是他精心准备的《走马》。比起《董小姐》,这首歌的旋律更多了几分起伏和张力。
“窗外的人们匆匆忙忙…”
“把眼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声音舒缓而富有情感。
唱到一半,歌曲间奏部分,他刚刚睁开眼,准备接下来的副歌,忽然看到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一束不算太大却格外清新的白色小雏菊,像一只灵巧的鹿,几步就跑上了舞台,径直来到他面前。
是施忆佳!
全场的目光,包括追光灯,瞬间都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大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他们俩的身影——抱着花的明媚少女,和握着话筒、明显愣住的清俊少年。
“哇——!”
“是主持人!”
“什么情况?!”
台下瞬间骚动起来,起哄声、口哨声、掌声混杂在一起,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裴长青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看着施忆佳笑容灿烂地将那束小雏菊塞到他怀里,然后又飞快地对他做了个加油的口型,转身利落地跑下了台。
怀里花束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就像她一样。裴长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温暖、惊喜、无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汹涌地冲击着他的胸腔。他努力克制着几乎要失控的表情和声音,将脸微微侧向一边,借着调整话筒的动作掩饰内心的震荡,然后深吸一口气,忍着喉头的哽咽,接上了接下来的副歌。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
“你就在对岸走得好慢…”
或许是因为这意外的插曲,或许是因为内心翻涌的情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后半段的演唱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染力,比练习时任何一次都要投入,都要动人。
当他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礼堂里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裴长青抱着花,深深鞠躬,然后快步走下了舞台。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因为演唱,更因为那个送花的人。他几乎是不敢停留,抱着那束雏菊就想往人少的地方走。
“裴长青!”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只见施忆佳提着裙摆,特意绕了大半个舞台后台,小跑着来到他跟前。她脸上还带着主持人的精致妆容,额角却因为奔跑而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惊人。
她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笑容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着纯粹的开心:“诺,大明星,这下全校闻名咯!唱得太棒了!”
裴长青看着她,心头暖流涌动,混杂着一种想哭的冲动。他接过水,低声说了句“谢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道:“下一个……不用主持了吗?”他记得她应该很快又要上台串场了。
“我聪明吧?”施忆佳眨眨眼,带着点小狡黠,“之前就跟搭档协商好主持顺序了,专门为你空出这点时间来送水加祝贺!怎样,是不是很仗义?天下第一好同桌在此!”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这些细心的安排,这些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支持,像最温暖的光,彻底照亮了他心中那些隐秘的角落。裴长青感觉眼眶一阵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他不能再看她了。
为了不让她看见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他猛地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抱着花和 water,转身快步就往礼堂侧门的方向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喂!裴长青!你干嘛去?”施忆佳在他身后喊道。
裴长青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
“尿急!”
身后传来施忆佳毫不客气的、银铃般的笑声,带着了然的调侃:“懒人多屎尿!那你去吧,我也得回去主持了!”
裴长青:“……好。”
他快步走出侧门,来到空旷无人的走廊,才终于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仰起头,用力眨着眼睛,想把那丢人的湿意逼回去。怀里的小雏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手里的水瓶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礼堂里热烈的掌声和音乐声,而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却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那束花、那瓶水所承载的、沉甸甸的温暖。
他知道,有些东西,和那个名为“重生”的陶瓷一样,和那句“碎碎平安”一样,和今天舞台上的掌声与这束花一样,正一点点地,修补着他,重塑着他,让他有勇气,向着有她的、更明亮的方向,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