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只有一个盛大的夏天,那个夏天之后月亮就陨落了。
我用以后的每个夏天去临摹那轮月亮,我嫉妒它的仅有,又爱慕它的温柔。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比告白更先到来的,是意外。
秋日的天空原本该是高远明净的,但这个周日的傍晚,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霾。
裴长青像往常一样,提前回到了学校。
教室里还没几个人,他习惯性地走到自己的角落位置坐下,拿出习题册,试图在晚自习前完成一部分习题。然而,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几个先到的同学聚在一起,头碰着头,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飘忽着,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错愕甚至一丝惊恐的闪烁。
他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隐约捕捉到“施忆佳”、“□□群”、“照片”这几个零碎的词,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膜。
心脏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掏出手机,手指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点开了那个平时几乎不怎么看的高二年级□□群。
消息记录飞速滚动,夹杂着一些不堪入目的词汇和令人作呕的调侃,虽然大部分图片和视频已经被管理员紧急撤回,但那些残存的、充满恶意的文字,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让他瞬间呼吸困难。
【我靠,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
【撤这么快?谁存了?求私!】
【啧啧,平时装得挺清纯……】
【哪个群发的?源头呢?】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裴长青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关掉手机屏幕,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更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施忆佳……她看到了吗?
她怎么样了?
裴长青下意识地点开和施忆佳的聊天窗口,那个熟悉的、温柔可爱的猫猫头像此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他想说点什么,打字的手指却僵硬无比。
“你还好吗?”——太苍白。
“别在意那些”——太虚伪。
“我相信你”——可他的相信,此刻又能给她多少力量?
他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想象着她可能正独自承受着怎样的目光和非议,想象着她明媚的笑容被泪水取代,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渴望能拥有强大的力量,能够挡在她身前,为她挡去所有风雨和恶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坐在这个冰冷的教室里,听着周围的污言秽语,却什么都做不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
施忆佳的位置,却始终空着。
那一整晚,教室里的氛围异常低沉,裴长青面前的习题册一页都没有翻动。
他像个失去灵魂的雕塑,僵硬地坐在那里,耳边充斥着各种压低声音的讨论和猜测,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心里的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校园里关于此事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各种隐秘的角落发酵、变形。
每当有人用暧昧或鄙夷的语气提起“一班那个施忆佳”时,裴长青都会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股想要冲上去理论的暴戾情绪强行压下。
他知道,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可能给她带来更大的困扰。
他每天都跑去电话亭尝试给施忆佳打电话,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或者直接被挂断的忙音,心就沉下去一分。
他借别人的手机偷偷给她发信息,措辞小心又笨拙,告诉她“没事的”、“会过去的”、“大家都相信你”,可这些文字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自始至终,他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个无尽的深渊呼喊,连回声都听不见,自己也越陷越深。
——
周五,放学铃声响起,人群像退潮般涌出校门。裴长青留下来值日,默默地打扫完教室,倒掉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