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均在破旧的车厢偶遇发小时,手里正忙着应付沉甸甸的行李。行李箱轮子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磕碰坏了,推不太动,他不得不半提半拽登上梯子。
等他找到座位,抡起箱子往架子上耸,火车忽然哐当一晃悠。眼看他差点托不稳,箱子就要从侧边摔落,一条肌肉结实的小臂伸到眼前,帮忙搭了一下。
“谢谢啊……”
他一低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熟悉的臭脸,目光越过对方肩膀,果不其然见到了靠着窗朝他微笑打招呼的顾朝。
校庆的事张若均不过随口一说,依照他对顾朝的理解,这家伙表面客气说着“再看看”“等到时候有时间一定”之类的话,背地多半不感兴趣。没想过他还真会来,身后一键跟随甩不开的小尾巴。
“不客气。”沈遇冷脸扮酷,一副很有礼貌的做派。
张若均在这对夫夫对面坐下,从塑料袋里掏出苹果直接就啃:“你们也赶这趟车?”
“对啊,我们从邺城过来,得走东镇换乘,这是唯一一趟去邬渠的火车。”顾朝拆开包装袋啃小面包。
“嚯,换了很多趟啊,那得起多早?”
“也还行,”顾朝非常应景的打了个哈欠,心安理得地接过沈遇递到嘴边的吸管,嘬了一口牛奶,“早上四五点,也就转了三趟车。”
一路舟车劳顿已经很痛苦了,大清早黏黏糊糊的小夫夫还强按头逼迫他吃狗粮,张若均没眼看地撇过头。
沈遇酷爱垃圾食品,趁坐火车在路上不方便,名正言顺开了一桶泡面。热水哗啦哗啦没过面饼,撒上料包盖上盖儿。
张若均被香得睡不着,从兜里变出一副扑克:“玩牌吗?”
三人玩了一会儿斗地主。
顾朝边洗牌边问发小:“你从三区那么远过来还坐火车?”
“哦,那倒不至于,我正巧在东镇出差。再说这破地方,这么多年不就只有一个火车站嘛,有啥办法。”
沈遇有些走神,好牌打得稀烂。
太早起床脑子不清醒其次,他想起那年盛夏,顾朝牵着他的手,头也不回穿过拥挤的人群,挤进站台。
邬渠的火车站破破烂烂。
隔着围栏有人在叫卖锡纸包烤鸡,他们走得急,烤鸡的气味勾得他直流口水,那时火车总要晚点,顾朝看时间充足便给他买了整只鸡。
泡面的香味勾回思绪,沈遇倒扣手牌,掀开泡面盖儿低头吸呼一大口,含糊敷衍:“那还真苦了你大城市……不对,高级区人。”
张若均一噎,不可置信地看向顾朝,老父亲般叹气:“你把孩子带坏了,都生出区域歧视了。”
顾朝摊了摊手,拒绝背这口大锅。
最后一站,火车穿过漫长隧道,空气越来越湿润。沈遇吃饱喝足往旁边一歪睡了过去,顾朝放松肩膀让他靠得舒服些,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倒退的山水。
有多少年没回邬渠了?
这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城镇,比邺城还小得多,坐公交车从南到北只要半小时。大巴驶过南城庙,又经过一大片池塘,现在是冬天,池塘光秃秃的,水绿得发冷。
若是夏天,这儿将开满荷花。
窗外下起小雨,细线条条道道滑过玻璃,聚拢又分离。张若均瞥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脑袋,压低声音:“这么惯着,会不会太依赖你了啊?”
他就没见过有谁回老家参加校庆,毫无关系的对象也要跟来的。
“嗯,”顾朝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什么,张若均却听出里头的笑意:“他不一直都这样吗?”
“印象里你脾气可不见得多好啊,从没烦过他也是稀奇。”张若均嘀嘀咕咕。
肩上的耳朵动了动,顾朝笑道:“怎么会,小芋这样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他的父母都不需要他,他在任何地方都不是必需品,只有沈遇把他当空气需要。
顾朝也知道这不健康,他试过纠正。在他们还没有谈恋爱更别提结婚时就试过,既然都失败了,他也就不客气了。
张若均神情复杂,嘴巴张开又闭上。
“我们就在这下,学校见。”顾朝摇醒沈遇,拽着他下了巴车,随手擦擦嘴角:“一路睡,从火车睡到大巴。”
邺城的冬天不常下雨,沈遇为忘了带伞而懊恼。顾朝拍拍他的肩膀,外套举过头顶勉强罩住两人,一路小跑。
“哥,”沈遇辣么大个人,非要往腋下钻,边跑边喘道:“我路上做梦了。”
顾朝跑得气息不匀,关注点一如既往和他踩的点不太一样:“火车上还是大巴上?”
“你不问噩梦美梦?”
“噩梦你早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