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烟蹑手蹑脚地撩开绣金凤的帷帐时,晨光尚未透过华阳宫的琉璃瓦,天边浮现出一抹若隐若现的鱼肚白。
“焖鱼翅...焖鱼翅...”宣卿裹着锦被哼哼唧唧地念。
“公主醒醒,该起了。”
宣卿睡眼朦胧地往窗外瞥了一眼,抱着枕头埋怨道:“天都还没亮呢!我不起!”
“今日陛下要和公主商议陪嫁事宜和清单,昨日就寝前明明跟您说过了的...”丹烟伸手招呼婢女进来,最前面的那个端着一碗冰糖炖燕窝,叫公主起床的方法她有的是。
“好香...”宣卿努了努鼻子。
丹烟取出手绢在旁边扇着气味:“公主再不起来,早膳可要凉了,凉了可就...”
“还不快伺候本公主更衣!”宣卿从床上跳起来。
丹烟手法娴熟地为公主梳妆,刚打开匣子取了两支点翠凤钗对着镜子比了比,“和公主今天的衣裳相衬极了。”
“少簪几个吧,太像孔雀开屏了。”宣卿自己戴上珍珠耳珰,旁边的婢女半蹲着一勺一勺喂她吃汤羹,“晚点还要见皇嫂呢,可别抢了皇嫂风头。”
“点翠珍贵,您小时候吵着闹着要,可非要给头上簪满才肯出去呢。”丹烟嘴上这么说,手上挑挑拣拣地只留下了一支。
“小时候没品味,本公主现在不喜欢点翠了,都送去贵妃宫里吧,就说是赠予黛公主的,头上这支留下。”宣卿扶了扶钗子,这种点翠父皇不知道赏了她多少,她哪里是不喜欢,只是人要走了,总得留下点什么。黛公主是贵妃膝下的,她亲眼看着落地的唯一的亲侄女,像小猫似的被她捧了好一会儿,不送点东西,小公主长大怕是要把她给忘喽。
“送了贵妃就得送皇后,我想想...皇嫂素来爱香,就把库里那件掐丝珐琅香炉送给皇嫂吧。”宣卿又说。
“是。”丹烟打点人去做。
“小厨房问您早膳味道如何?”丹烟抬手护着公主头顶,看她坐进轿辇才放下。
“吃太快了,没尝着味儿。”宣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她说的是真话,明明打算在离开之前好好品品宫里美食的,但是这几天小厨房做什么她都食之无味。
“那您午膳想吃点什么?”丹烟跟在轿辇边快步走着。
宣卿睁眼看了看皇城上青灰色的天空,压人得很,像随时会落下雨来,草原上的天应当像宫外一样辽阔,不是四方天。
秋天是很短的季节,眨眼就到冬天了,届时北方肯定会落雪,雪地里还能看得清白白的羊羔吗?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丹烟的问题,“叫他们别做了,午膳我想去淑妃娘娘宫里吃,去看看小皇子。说起来...我那侄儿叫什么名字?”
“陛下说,握瑜怀瑾,便取了个‘瑾’字。”
“真是个好名字,换做我,可要给他起名叫小荔枝了。”宣卿抬手打发了一个婢女回去,“去把我宫里和田玉雕的麒麟还有龙纹瑞兽枕取出来,差人送去淑妃娘娘宫里。就说这是提前给小皇子的满月礼和百日礼。把我那些翡翠如意也给尽数带上,就说淑妃娘娘为皇家绵延子嗣,实在辛苦,我送点薄礼,略表心意。”
“公主,你这是要把咱们宝库里的物件搬空啊!”丹烟搓了搓手,十分心疼。
“这才哪到哪,本公主的宝贝还多着呢,出嫁能带多少?放在那儿也是落灰!”宣卿弹着金瓜子玩,任它掉路上了也不在意。
不一会儿功夫到了太和殿,宣卿提裙进去,见皇上皇后都在,舒了口气:“皇嫂金安,在这见着皇嫂,一会儿倒可以少跑一趟了。”
“瞧瞧,公主这两天定是愁坏了,都饿瘦了。”皇后起身拉着宣卿的手落座,声音轻柔。
“才不会呢!”宣卿立刻接话,“愁是愁了点,我却也没少吃。”
“皇上正拟陪嫁册子呢,公主有这样的母家,陪嫁再带多些,以后在北燕也能多有底气些。”皇后的眼神朝台案上指了指。
“皇嫂莫要担心,我向来是不会让自己受半分委屈的。”宣卿揉搓着帕子,“早些时候我还叫人给皇嫂宫里送去了两个香炉,皇嫂回去就能看到了。”
“多谢公主了。哎,还记得当年刚入东宫,公主十一岁,活泼可爱,这些年变故多,一转眼,公主竟就要出嫁了。本宫还只当公主是妹妹,年幼、单纯,忧心不已,想来皇上也是如此...前日从麟德殿回来,皇上直到半夜都未曾歇下,他一个人坐在院里呆呆看着北方,说了好些往事。哎...”皇后连连叹气,“任公主性子再强,那到底是北燕的地盘儿,公主可得万事小心啊...”
“皇后...不必再说了。”宣霁停下笔,展开册子仔仔细细又翻阅一遍,“我给你备了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五千两。剩下的珠宝、服饰、珍玩、用具、奴仆,你想带多少便带多少,这几日已打造了不少大车,就是给你带陪嫁用的。”
“怎的比他们带的聘礼还多?”宣卿疑惑。
“一是皇室威仪,二是这陪嫁中的金银本身也是不归北燕的,全凭你自己挥霍,不仅如此,他以后还要给你钱呢,吃穿用度方面,不必节省,若是还有缺的,尽管写信来讨。”宣霁解释。
“还有这好事?”
“况且北燕进贡了三千匹战马来表诚意,北陆人的命系在马上,战马品质上乘,价值难以估算,几百年前以物换物,他们一匹战马能买回去两个女奴。”宣霁将册子递给姚公公,姚公公又呈给公主,意为让公主自己去填。
“那等我安置完这边的人,宝库剩下的便都带上。到了北燕也得送送礼吧...丫鬟到哪儿都一样,带上丹烟一个就是。侍卫...就不带了,男女有别,不合礼数。此外我还想带些书籍和花草、药材种子,所以还得给我拨些工匠、花农、太医院还有御药房的人给我。还有还有,我宫里小厨房那些人也得尽数带上。”宣卿想到一处便在册子上写下一处。
“为何要带药材种子?”皇后问,“本宫记得只有在和西域交换时用过一些蔬菜种子。”
“我听说北燕也有很多汉人,但寿命却比南盛的要短,想着大抵是那边药材稀缺,或者大夫医术落后。我虽然讨厌世子,但百姓到哪里都是百姓,都是我们南盛的子民。”宣卿的毛笔抵着下巴,“等我到了,我就要修建一个大花房,种满花草和药材,让太医们在里面坐诊、传授医术,让他们知道我们南盛皇室有多宽厚、多爱民、多有风范。说不定过几年我深得民心,或者我把他克死了...大家会拥护我当北燕王...嘿嘿...”
“惯会做梦了。”宣霁摇摇头,“以前母后最是心善,爱吃斋念佛,想带你一起,你总不听她的,在宫里横行霸道,都说你脾气臭,最不像母后...可现在倒越来越像她了。”
皇后捻着帕子笑起来:“公主有这样的心,去哪儿都必不会叫人轻贱。北地苦寒,又是异乡,公主更要保重身体,带些药材和信得过的太医也是应该的,关键时刻可救人,也可救己。依臣妾看,就安排医术精湛的丁太医师徒随公主去吧。对了,公主的服制也得有人伺候,臣妾再亲自去御衣局挑几个手脚伶俐的绣娘一同北上。”
“就按皇后说的办。”宣霁点点头,给皇后递了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