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格巴图伸手刮了下少女的鼻子:“桑伦珠!没大没小的!看到父亲和大萨满也不先问个好?”
“我好奇那么多聘礼换回来的公主是什么样嘛!”被称作桑伦珠的少女吐了吐舌头,绕开他们往殿外去了,但她没走出几步就站住在那里。
那日都走过来问:“怎么了?”他顺着桑伦珠的目光看过去。
公主披着厚实的白狐裘,梳了简单精巧的发髻,露出的皮肤像羊脂玉一般温润洁白,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被风吹的。她搭着敖敦的手,看得出身形很薄,在一众北陆人中显得那么纤瘦。
“大哥!”那日都用手肘撞了下桑伦珠,下了几步台阶迎上去,“这是嫂嫂吧?”
公主这才抬头,不同于北陆女子深邃立体的骨相,她是毫不摄人心魂的,却让人移不开眼的美。有风吹起她的发丝,被她伸手轻轻按下了,她的妆容那么清透,连眉峰都像墨笔描的。就像早春去狩猎时落下的雨,那么轻,不会让人想避,但又下得那么久,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真是好温柔舒服的长相,那日都在心里想。
“桑伦珠,你怎么不叫?”敖敦伸手弹了弹桑伦珠的脑门。
桑伦珠这才反应过来,捂着脑门,“嫂...嫂嫂!”
“这两位是?”宣卿眨了眨眼,她倒还没适应“嫂嫂”这个称呼,但是突然辈分高起来让她有些开心。
“我弟弟那日都,妹妹桑伦珠。也就是纯娘娘的两个孩子...”敖敦话没说完。
“原来是!”宣卿一改刚刚弱柳扶风的气质,迈上两步握住弟弟妹妹的手,眼神闪烁,一见如故,“我一路上特别期待,早早早早就想见到你们!你真可爱...”她捏了捏桑伦珠的脸,“说起来所有的孩子都比铁勒王长得好看呢...纯娘娘她好吗?”
“呃...”那日都和桑伦珠同时呆在原地,刚刚明明看着是那么清雅秀丽的一个弱美人...
“好!好!”还是那日都先反应过来,“阿妈好得很!嫂嫂改天可以去见她。”
“太好啦!”宣卿双手举过头顶蹦了一下,又来到敖敦身边,“什么时候可以吃饭?我饿了!”
台阶的两个人面面相觑,拖雷走出来靠在石柱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嫂嫂好像看起来比我幼稚!”桑伦珠轻声说。
“虽然幼稚,但还是没你幼稚!”那日都头也凑过去说。
“你们两个,”敖敦转向台阶上,“什么时候开饭?”
“啊?”那日都和桑伦珠异口同声。
“我说的吧,”拖雷走过来一左一右搂住两个人,“世子和公主处的可好了!”
进入宫殿才发现里面更加震撼,穹顶很高,金碧辉煌,四周宽阔,人在里面竟也显得渺小了。大殿上是一个纯金铸的王位,铺了红色的毡毯,四根巨大的顶柱上雕刻着狼和鹰的图腾。
这是真正的王宫,不同于南盛的深沉色彩,它就像大摇大摆挂满金饰上街的贵妇。
“一会儿都有些什么人?”宣卿轻声问,她的狐裘在进来时已经解掉了,只穿了南盛的浅蓝色衣裙。
“我们几个,大萨满,几位部落首领,我堂兄赛罕,还有我的侧妃。”敖敦凑到她耳边答。
哎呦,这该来的都来了,还挺热闹的,感觉有好戏看,宣卿心想。
“一会儿吃不惯的就不吃,谁惹你你就骂他,把你在南盛的娇蛮劲儿拿出来。”敖敦又说。
宣卿咽了咽口水,“这...这不好吧?刚来不是应该客客气气的吗?”
敖敦笑着理了理她的头发:“北陆人喜欢诚实,好吃难吃,你要是不表现出来,他们会认为你虚伪。而且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人,你要是性子太温顺,他们反而觉得你好欺负,就没人瞧得起你了。但是也别说得太难听,要把握好分寸,别被人记恨。”
“原来如此!”宣卿抿着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敖敦想了想又说,“我会帮公主的。”
客人们早已落座,每个金桌上都放了一只香喷喷的烤全羊,要是没有敖敦拉着,宣卿怕是一步都走不动了,眼睛几乎要掉上去。
“这一整只都是我的?”宣卿半抬着袖子遮面,看着温文尔雅,其实只是在下面擦口水。她坐在敖敦身边,正妻的位置,眼睛紧盯着烤全羊,旁边的一众肉食和乳品都看不进去。
这烤羊的芬芳她是见识过的!
“这位就是南盛的公主吧?”有人问。
龙格巴图坐在王位上伸手介绍:“公主,这位是岚部的首领毕力戈、舍里克部的阿速该、浩腾部的公良慈、朝鲁部的乌林泰...”
宣卿根本没听清,她被敖敦戳了戳,稀里糊涂地站起来行了个南盛的大礼,“见过各位首领。”
“公主是没学我们北陆礼仪吧。”一个不太舒服的男声,里面似乎有些嘲讽意味。
宣卿也收了目光看向那个说话的男人。他像一头被黄金喂肥的肉熊,身形高大壮硕,穿着暗紫色的锦缎长袍,束金带,两手都戴了玉扳指,嘴角有疤,正眯着眼看她,像估量她作为猎物的肥瘦。
看上去就很刻薄,宣卿心想。
“赛罕,说话注意分寸,”反而是那日都先开口,“这是大盛的公主,以你的身份想见一面都难,竟敢这样说话?”
“那你呢,那日都,你这样跟哥哥说话,”赛罕的眼珠转向那日都,“不怕死么?”
原来这就是宣霁说的那个铁木尔的儿子,宣卿正接过敖敦解下的羊腿,美滋滋地咬了一口看起戏来,这俩人肯定不是因为自己才吵架,像是本来就不太对付呢。
“都少说两句,”龙格巴图端着酒杯,“平日里你们斗来斗去就算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在公主面前,也不怕丢了龙格氏的脸面!”
“我和父亲早与皇帝陛下有约,公主身份尊贵,不必学习北陆礼仪。”敖敦说着,手上却在分羊,很没气势。
“什么...”
“这...从未有过”殿里一时议论纷纷。
龙格巴图大手一挥,站起来举着酒杯一饮而尽,首领们都目瞪口呆看着他。他老态的眼睛扫过众人,“南盛的嫡公主和亲也是从未有过,那规矩为她改改又如何呢?”
议论声消失了。
宣卿嚼肉的动作停了停,这龙格巴图怎么突然这么向着她了?算了,仔细想想肯定是为了他儿子,连他都要对自己这样让步,自己又嫁给了敖敦,首领们对敖敦肯定更马首是瞻吧。
“早就听说北陆的英雄们豪迈大方、不拘小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宣卿擦了擦嘴也站起来,端起酒咬牙喝掉,“这杯我替皇帝哥哥敬各位,对抗蛮族,保卫疆土。”
北陆的酒太烈,喝下去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她辣得眼角有些湿,忍着难受又拿起一杯,“这杯是我自己敬各位,我在建都素来散漫惯了,若有不周到的地方希望各位长辈多加包涵。”
宣卿觉得自己都快破音了,但是气势要够,她憋住眼泪大喊:“好酒!”然后歪扭着坐下去,被敖敦扶住。
她朝敖敦挤了挤眼睛,跟他们这法子果然好用,先称赞对面,说他们豪迈大方,把自己放在晚辈的低位,若是再有人反驳,那岂不是主动承认自己太过小气?
敖敦带着笑意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她摊开手掌一看,是粒梅子糖。她鬼鬼祟祟地又做出抬袖掩面的姿势,把糖含进嘴里,烈酒的味道果然冲淡了不少。
“哪儿来的?”她偷偷问。
“刚外面买的,还有这个,”敖敦推来一杯马奶酒,“特制的,甜的。”
“公主好气魄!”毕力戈先拿酒回敬,想来他是支持敖敦的一派了,“我们北陆人向来不爱讲什么狗屁规矩,再说了,在座的有几个人受得起公主的礼呢?既然礼仪用不上,那不学又如何?赛罕郡王何必拿这个为难公主呢?”
“毕力戈说的在理。”阿速该立刻站起来响应他,其他首领闻言也端起酒喝下,没有人再多说半句,只有赛罕阴着脸。
“这饭都要吃完了,乐风姐姐呢?平日里爱迟到就算了,连这种场合也要迟到?”桑伦珠突然开口。
宣卿这才想起来,还真是,没见到敖敦的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