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卿倚在雕花的琉璃窗前,右手轻轻摩挲左手掌心。昨日打察鲁留下的红肿已经消去大半,却仍在按压时隐隐作痛。
原来打人真能把自己打伤...没天理了。
她想起那个脸与敖敦有一两分相似的察鲁后退时捂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可又想起他骂敖敦时那个扭曲丑陋的面容。都是龙格氏的子孙,他怎么可以这样骂敖敦?骂的那么难听...宣卿叹了口气,敖敦明明就很温柔,虽然看上去不那么热情,却很有分寸,从来不会说那么伤人的话。
“公主想什么这么出神?”丹烟的声音伴着枣泥酥的甜香飘来,她把早膳陈列在桌上,见宣卿还是一刻钟前的动作。
“我...”宣卿刚转头要说,看见桑伦珠已经不知何时坐在她桌边吃起早膳了。
“郡主跑得飞快,没来得及通报。”丹烟尴尬地笑笑。
“太香啦!”桑伦珠夸赞一句,“早就听说嫂嫂从南陆皇宫带了厨子来,这之前不熟,都不好意思过来尝尝...”
“你...你以后想来就来吧。”宣卿起身走到桌边,接过鎏金汤碗,里面盛了燕窝粥,“这太补了吧,我又没怎么。”
“您昨天回来手不是受伤了嘛!”丹烟狡辩。
“我那是打人打的!”宣卿虽然这么说,还是舀起燕窝粥喂进嘴里。
“打人这种事您下次别自己动手好了嘛?”丹烟又说,“又没怎么打过,打人也很看技术的...”她意识到桑伦珠还在旁边,这样的话从前都是私底下才敢说,声音便越来越小。
桑伦珠也不介意,一副小姐妹唠嗑的表情:“打人呢,还确实有技巧,你打的方法不对,就像他在用脸打你的手一样,当然会受伤!”
宣卿赌气似的盯着粥:“我一时间没忍住!我都要跟敖敦成亲了,他敢骂敖敦?他骂敖敦和骂我有什么差别?”
“嫂嫂那一巴掌真是太精彩了!”桑伦珠嘴里塞着糕点,有些口齿不清,“第一次有人动手打察鲁,他回去肯定气的要死!肯定抱着赛罕的腿哭得和猪头一样!”
“那我不关心,”宣卿摇了摇头,“可是他为什么那样骂敖敦?”
“这个...说来话长...”桑伦珠刚开口,殿外传来整齐的跪拜行礼声。
敖敦踏入殿门时似乎带着北陆空气特有的凛冽气息,可再走了两步又消散了。桑伦珠一转眼,看到他的嘴角明显上扬了一点,表情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宣卿有种敖敦爱来不来想来就来的淡然,正扔掉勺子,端起小碗直接喝粥,没转头去看。
“你笑什么?”桑伦珠问。
“谁笑了?”敖敦反问,“我是来向公主说明明日大婚的事宜,顺便让公主试一下嫁衣。”
“你没笑吗?”桑伦珠追问。
“没有。”敖敦顿了顿,向宣卿伸出手,掌心朝上,“先看看公主的手,听说公主打人伤到了自己。”
“真丢人!”宣卿没忍住叹了口气,“早就没事了!一个两个的,不要再提了。”
宣卿抬头看着他,还是伸出右手放上去,敖敦的指腹和掌心因为练剑磨出了很多茧,和青驹一样,甚至比青驹的还要明显。
是因为武器很重吧,剑柄也很粗,打磨的也不精致,她想起拖雷总是帮他背着那把重剑。
“还好,今天再敷一敷就没事了。”敖敦的指尖在她掌心到处轻轻按了按,“察鲁顽劣,公主可以教训他,但是别自己动手。”
“哦呦哦呦...”桑伦珠的眼珠子在两人间转来转去,她咬了咬筷子,歪嘴一笑,“大哥,你不知道,察鲁骂嫂嫂,嫂嫂可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但是察鲁刚骂你一句...都没有骂完,嫂嫂那是一下都忍不了了直接上去就给了他一耳光啊。可使劲啦!”
“我那是...”宣卿突然觉得敖敦手心很烫,害得她身上也有些发热,急忙抽回手,“我都说了,他骂了敖敦,我当然不高兴。那怎么啦?他如果骂的是你,我也一样打他。”
“呃...坏...”桑伦珠小声嘀咕,眼睛瞄向敖敦,他低着头,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诧然。
“北陆的婚礼是下午举办,直到黄昏,草原上的宴会会持续三天三夜。仪式很简单,明日午后我会来接你,去王帐外举行婚礼,未时我们要在大萨满面前祭拜天神,共饮血酒,然后削发、结发投入火里。”敖敦换了个话题。
“血酒?”宣卿问,她脑子里已经反复想了好几遍血酒该是什么味道,到底是腥的还是辣的...
敖敦点了点头,“是取金神殿山上的白鹿血制酒,夫妻共同喝下血酒就会得到长生天的祝福。不过我和厚吕说过了,他会偷偷换成甜酒。”
“那岂不是得不到天神的祝福了?”桑伦珠吃饱了,坐到秋千上荡起来。
“公主喝不惯血酒,况且我也不信那个。”敖敦坐到桌边,接过丹烟沏的南陆茶。
“大哥真是死板!信不信的,又不在这上面,这种仪式就是图个彩头嘛!”桑伦珠语气里有些埋怨,将秋千荡的幅度更大了。
“血酒就血酒嘛,喝一杯又不会怎么样。”宣卿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既然有这种说法,那我要长生天的祝福!”
“好。”敖敦提高了些声音继续说,“进来吧。”
三个候在门外的侍女捧着锦盒进来,其中一个打开后里面是红得灼眼的马步裙嫁衣,像草原上最炽烈的晚霞,彩线在织金锦上绣出图样。袖口与衣襟缀着珍珠,袖边裙边覆了一圈雪白的绒毛,上面放了条金线织就的束带,中央镶嵌一颗赤红的宝石。
另一个锦盒里是头饰、耳坠和项链,北陆确实没有沉重的头冠,反而是繁复垂坠的金链,密密麻麻的宝石与玛瑙相间。
最后一个锦盒里是一双红色的软靴,和嫁衣一样的布料,同样规律地镶嵌了宝石与玛瑙,在盒子里一闪一闪的。
“这么快就制好了?”宣卿再次感叹北陆人的办事效率。
“回世子妃,嫁衣在启程去南盛之前就开始准备了,这两日只是按您的身份和身材进行了改进。”侍女道。
“那怎么还问我要选哪种风格的婚礼?”宣卿又看向敖敦。
“两种都准备了。”敖敦抿了口茶,“公主要试试吗?有不合适的地方今天还可以再改。”
对待庶公主或者郡主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他们果然是早有预谋地去南盛。宣卿摸了摸下巴,“那就试试吧。”
“嫂嫂我来帮你!”桑伦珠从秋千上跳过来,伸手抱过侍女手中的锦盒,“大哥去殿外等着!”
“嫂嫂你身上好香!”桑伦珠捧着宣卿脱下来的衣服闻了闻,那场景让丹烟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嫂嫂你好白,皮肤真好...”桑伦珠说是帮忙更衣,活却都是丹烟在干,她只管在宣卿身上摸来摸去。
“你...你在摸哪里呀...”宣卿脸红到像只熟透的大虾,她说着,才摸到嫁衣内衬新缝了层南盛亲肤的软烟罗。
“郡主!”丹烟喊了一声试图唤起桑伦珠的良知。
“好了好了,我帮嫂嫂编发!”
敖敦靠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脑子里飞快且不断闪过宣卿的脸和各种表情,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病弱时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头有两个那么大。
直到桑伦珠来开门喊他,他才如梦初醒,随后转身跟着她进去,可刚走一步就愣在那了。
阳光透过琉璃窗为宣卿镀上一层暖金色,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雪白的绒毯上,对着铜镜照来照去,眼睛很明亮,像草原上最奔放最有生命力的姑娘。
宣卿当然也为自己的美丽着迷。她端详铜镜里自己的脸,北陆女子不梳发髻,喜欢披散的编发,像桑伦珠那样搭配各种头饰额饰,或者宝迪那样戴各种帽子。她自己之前从没想到,这种造型各异的额饰竟然很适合她,刚好遮住了有点饱满的额头。
所以她眼波含笑地伸出手指把唇也涂成与衣服相配的红色,根本没注意到门边呆住的敖敦。
“你看傻了?”桑伦珠坏笑着伸手在敖敦面前晃了晃,扯着他的胳膊往前走,“过来呀,离近点看!”
敖敦走上台阶,不受控制地再次望向铜镜里宣卿的脸,他们的目光在镜中交汇交缠,又立刻错开,像两尾在浅滩相遇又匆匆分离的鱼。
宣卿没有害羞地别过头,反而走上来对着敖敦提起裙子转了一圈,头上和腰间的金链像水珠一般跳跃着,她红唇勾起,主动与敖敦对视,“好看吗?”
敖敦没说话,许久才“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