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来我可反悔了,我还不想让你走呢,留在药庭做苦力多好。”宣卿抱着胸,装作生气似的出去了。
“不行!我要走!”乌乐风抹掉眼泪大喊着跟出去。
一直到了暖阁的内室,宣卿左看右看,四处翻找,从药柜的深处拿出什么东西,“找到了!”
乌乐风凑过去看,是一只白玉小瓶,瓶身洁白无瑕,塞口处缠了一圈红线。
宣卿拨开瓶盖,一股微苦的气味从里面散出,她倒了一粒在手心,递给乌乐风,“把它吃了。”
乌乐风咽了咽口水,眼神坚定地接过去就仰头吞下:“这是什么药?”
“忘了名儿了。”宣卿又去简单收拾了内室的床榻,指了指,“躺下吧,这个药吃完你就会变得和病入膏肓的人一样,脉乱神昏,任是谁来了都会说你没救了。”
“有这么灵?”乌乐风将信将疑,脱了靴子躺在床上,“伤身吗?会不会折寿?”
“不会。这可是《千金要方》里的,原本都是太医教学徒时,吃了辨识危脉用的,”宣卿帮她盖好被子,把药瓶塞在她手里,“它只改脉象,不伤肺腑,不扰神智,但是只能管六个时辰,夜里就算了,白天你就一直吃,直到圣旨下来,你回了朝鲁部,让你阿爸看看你的惨样,他一心软,就不会拦着贡布跟你在一起了。”
“不记得名字,效果倒是记得清楚。”乌乐风嘀咕一句。
“哼。”宣卿四面按了按被角。
“你相信贡布了?”乌乐风渐渐觉得喘气有些困难,心跳滞缓,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也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
“差不多吧,不过到你阿爸同意之前,你都不能告诉他真相,就装出一副快死的样子,看看他会怎么做。”宣卿起身收好东西,她还得去叫人来做戏呢。
乌乐风听她的话,美美睡了一觉,一睁眼发现床前围满了人,桑伦珠正弯着腰凑在跟头紧紧盯着她,她只好皱着眉头装起一副难受得要死的样子。
“看起来还真是憔悴...你们都给我诊仔细了!”桑伦珠抱着胸,“本郡主可是替阿爸来确认侧妃的病情的!”
“都听郡主的。”宣卿抱了个匣子进来放在案上。
丁太医带着两名御医和一名巫医连连点头,他三指搭上乌乐风的寸关尺,顿时屋里一阵寂静,他突然脸色骤变,起身让另外几人也去把脉。
随后四人人面面相觑,神色犹豫。
“说呀,怎么都不说话!”桑伦珠拉了把椅子坐下。
“侧妃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特别是她的脉象...”丁太医支支吾吾,“寸脉沉细如丝,关脉涩滞如刀刮竹,尺脉更是欲绝啊!”
“说人话!听不懂!”桑伦珠摆了摆手。
“就是病得很重。”宣卿抬手,几个太医会意,先后出去带上了门,“可能治不好就死了。”
内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桑伦珠面露怀疑地仔细端详着乌乐风,“乐风姐姐,你说你平日里天天闹事,把我们气得不轻,我们还没病呢,你先病了?”
反正就是走个过场,敖敦都同意了,再下道圣旨,龙格巴图也不会说什么的。宣卿也没管她,伸手打开木匣子,拿出里面的东西摊开,那是一道空白的盖过玉玺的圣旨,离开建都之前宣霁给她留的。
“哇塞!”桑伦珠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凑过来,“嫂嫂,我有这个的话是不是就能当皇帝了?我要是当了皇帝,我就封你为皇后,然后让那日都和宝迪去刷马厩!”
宣卿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拿起毛笔蘸墨,开始琢磨圣旨怎么写,这种休妻的她还真没试过呢。
桑伦珠也没见过,注意力全被吸引了,所以坐在对面认认真真地看。
“侧妃乌氏,勤勉淑慎,素著柔嘉...然体弱多疾,气血两亏...”宣卿边回想边写,尽量拟了些听上去唬人的词。
“还是觉得她不会体弱多疾...不会是装病吧!”桑伦珠瞟了床上人一眼,又嘀咕。
“四名太医会诊,皆言经脉逆乱...胎元难...算了,就写无利于子嗣。”
“好吧好吧,反正她和我们也不对付,还不乐意和她玩呢,爱去哪去哪吧!”桑伦珠摊摊手。
“着,即与世子和离,准其返朝鲁部调养...念...念侍奉之功,赐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遣人护送返乡。”宣卿被她逗得边笑边写。
“生病和离还有赏赐啊?”桑伦珠睁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当然啦,南盛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宣卿拿笔戳着脸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婚约解除后,各不相干,许其另择良配,北燕王庭不得干预。”
“病成这样了还能另择良配呢!”桑伦珠喷出刚喝下的一口茶,“不过嫂嫂你真有文采,你说的什么柔什么著...我都没听过,不会写!”
“我没什么文采啦,而且这个算是比较生僻的词,也只有圣旨上会这样写,你不知道也正常。说起来...你们不学汉字吗?”宣卿写完了,把圣旨丢到一边。
“不太学,我都还是学了一些的,不是特别难的字词倒都会写。我们这边没有学堂,孩子们会骑马会放牧会打猎就行了呀!”桑伦珠像捧宝贝一样捧起圣旨摸来摸去,看了又看,“就大哥读的书多,大哥应该会写这些。”
“为什么?是只有世子才有老师教吗?”宣卿喝了口茶。
“那倒不是...其实贵族们找老师学汉字读书还挺多的,都是因为怕被南盛人说是蛮子,可是毕竟处理国家的事情只要有上面的人就行了嘛!平民学这个做什么?我是小时候贪玩不想学,那日都就学了很多,”桑伦珠把圣旨平平地摊在桌上,“不过大哥他是自学的,没有老师愿意教他哦。”
宣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圣旨边缘的金线,无论是公文上的批注还是绘制出的各种改建图,敖敦的字、画都比她的还要工整,这些都是他自学的?
没有老师愿意教又是什么意思?
问题太多了都不知道问哪个,她又想起每次敖敦沐浴后,永远穿着严实的里衣,似乎很怕被她看到什么,甚至连被她触碰到都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感觉,更不愿意提起任何有关自己的事情。
明明都同塌而眠了那么久,距离自己说可以等他又过了一个月...可这次又是从其他人嘴里了解他。
或许敖敦心里的冬天无比漫长,春天不会那么快来。
算了。
不对!
那本公主从小被各种名师教的书法绘画算什么?宣卿鼓了鼓嘴,语气里带点埋怨,“可是敖敦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
“因为大哥是个胆小鬼!”桑伦珠正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歪歪扭扭地照着圣旨描“素著柔嘉”这几个字,不以为然地说,“嫂嫂,其实我觉得他就是因为喜欢你才不敢告诉你,你直接问他嘛!”
“喜...”宣卿还没来得及细想。
内室的门突然被撞开,贡布遍布血丝的眼睛狠狠瞪了她一瞬,踉跄着冲到床边,纱布下渗出丝丝血迹。
“说了伤口会裂会裂会裂!”药童抓耳挠腮地跟进来,在看到宣卿时低下头,“对不起世子妃,我没拦住他!这是世子妃的地方,你快跟我出去啊!”
“算了,不必拉他。”宣卿朝药童挥手。
“乐风...”贡布轻声喊,似乎怕惊到床上的人,他伸出的手指颤抖着悬在乌乐风鼻前,在感受到气息时松了口气。
“贡布...”乌乐风艰难地睁开眼。
贡布跪在床边,用额头抵着她冰凉的手背。这个说着“北陆勇士的骨头“,宁愿撞墙自尽都没向宣卿屈服的男人,现在像下完蛋的母鸡一样无力。
宣卿看到他宽阔的后背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孩子般的抽泣声。当他终于抬起头时,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
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宣卿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还是桑伦珠最先反应过来,她站起身骂骂咧咧地指着贡布:“不是,你谁啊!”
“伤好了就带着她走吧,本公主看到她就烦。”宣卿把圣旨扔在床边。
“问你呢,你们是啥关系...唔!”桑伦珠被宣卿捂住嘴往外拉。
“走吧,带你去吃火腿炖肘子。”
“真的?嫂嫂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