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麦尔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黑色的大地流出熔岩,金色的日轮撕裂夜晚,创世的大君是亘古的烈阳,锋利的五官在棕色的长发与燃烧的六翼巩卫下,神圣又夺目。
这是——
堕落前的萨麦尔。
修长有力的手臂握着黑铁的长矛,□□被洞穿的声音不会带给那张面容任何的变化,飞溅的鲜血会像所有的污秽那样,在试图靠近他的时候蒸发。
长矛刺入、长矛抽出。
就算是黑暗的大君,就算握着死亡的长矛,就算在杀人——他的指尖也是健康而漂亮的粉圆。长矛抽出的刹那,鲜血会蒸发,他的唇却是同样的艳丽。
刺入、抽出。
多看几次就会发现,死亡之矛的矛尖不是单纯的黑色,那里荡漾着的异样的光泽,或许就是死亡的颜色。萨麦尔的面色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他的睫毛会微微的颤动,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刺、抽。
矛杆也是冰冷的,破碎的骨头和内脏结成了冰块,痛是冷的、重的,带着他的灵魂一起下落,死亡天使的眼眸会变成遥不可及的天穹。
……
不知道多久以后,他累了,开始往前走——他也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前方。
总之他走着,有人死去、有人活着,大地和天空交叠在一起,石头要滚,河水要流,生活原来是那么艰难的一件事。
好好活着不容易、好好死去也很难。
一个生命变成一具尸体有很多种方式,也许只是第一声啼哭时吞入的寒风,也能刮开血肉的肺腑。
但他印象最深刻的永远是刀剑入体时带起的铁锈味,不知道是金属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
火焰是红的,血也是红的,米迦勒也是红的。
是的,他看见了米迦勒,在这一片惨然里,火之天使是那么浓郁生动,他行走在尸体之中,红十字剑轻轻撞击他的大腿,血溅落白色的靴边。
天空,看着我;米迦勒,看着我。
濒死的人哪里说的出话,生命的最后一口呼吸,只在垂死的臆想中显得浓烈。
而那天使——投来遥远的一瞥,又转身离开。
米迦勒……
无数次、无数双眼睛,无数张熟悉或陌生的脸。他们有时和他谈笑,有时又翻脸无情;爱他的人可以恨他,亲吻他的人也可以杀他。
命运啊……
他沿着命途的险径向前奔跑,跑过漫长的失落,跑过黑暗的囚笼,跑过坠落的故城——
一切的起点,一切的终点,那颗繁盛的、遮天蔽日的大树支撑起天空,他摔倒在宝石的草地上,前方是光辉的河流。
他低头,水流漫过了他的手背,他看见了无数个自己,它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副扭曲的抽象画。
“谁允许你这么快乐?你难道不知道——”
伊甸园里的笑声,寒夜里的哀叹,濒死时的嘶吼……无数的声音叠在一起,它们问他——
“不知道所有的快乐都是要还的吗?”
梅塔特隆睁开了眼睛。
丝线串起一颗又一颗的宝石,在丝绒上绣出团花,白水晶打磨成珠串,坠在床帐的四角。
这里是他的房间;这里是潘地曼尼南。
米迦勒和路西法的争执声从门缝外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也许还有第三个人,梅塔特隆能听见瓷杯撞击瓷碟的轻响,他认得这个声音,那是路西法最喜欢的一套白瓷茶具,忙着吵架的两位可没有喝茶的空闲。
会是谁呢?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一个名字,但他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他生病了,他这会儿还在外面喝茶。
他觉得自己难过极了,哪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生病的小孩本来就容易委屈,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也是有声音的。
门外的争执停下了,房门被轻轻推开,路西法清冽的嗓音带着几分疲惫:“梅塔?”
梅塔特隆揪着被子,本来不想理他;可是看他那么累,便也很累很累地“嗯”了一声。
路西法走了过来,先摸了摸他的脸,不知道得出了个什么结论,在床边坐了下来,露出了身后紧跟着进来的米迦勒。
米迦勒。
梅塔特隆眼前又浮现了那个行走在尸体中的米迦勒,那双淡漠又遥远的眼睛。
他打个寒颤,不注意的话,会当做生病时身体的自然反应。
但感知敏锐、又一直关注着他的战斗天使,怎么也不会忽视那一刻、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恐惧。
他僵在了原地。
天使也许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魔王的手微凉,他用柔软的棉巾帮小孩擦脸,又拿来杯子让他喝水,等他做完这些,米迦勒已经不见了,房门被合拢,房间里只剩下了路西法和梅塔特隆。
“做噩梦了?”
光耀晨星的手在黑暗里也会发光。那是多么美丽、多么可怕的一只手,半个世界都曾被握在这只手掌之中;现在却被用来抚摸他汗津津的头发。
梅塔特隆握住那只手,把脸贴在上面,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