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俩都跟母亲姓。姨妈结了婚没多久,男人暴露本性,她拼死离了婚把小孩生下来,天经地义就该跟自己姓。只是人走得快,当初那家邻居等着被养老的算盘落了空。本打算再讹上一笔,看见王越香悲痛的神色倒不好意思再提这事。
两家人坐了会,邻居说把李江流上到他们户口上,这是他家的男丁。王越香说去你的。
邻居讪笑,说总不能上他爸那边的户口吧,谁舍得。
两家人倒是在这点达成一致。
邻居说,这样,这小孩还跟你家姓,就跟李在塘一样——邻居念这名字还有点生疏——名字跟你们,户口得跟我们,毕竟流着我们家的血。
王越香沉默了。
邻居最后一句“我们两家人一起对他好不行吗”终于说动了王越香。
母亲李在溪和一个温州男人结了婚,跟着经了两年商,家里财政大权一揽,孩子也顺理成章地跟她姓。
李星平对于这个和自己分享同一个姓氏的弟弟很有好感,虽然还没见着他,但还是对着姨妈重重地点头:“我肯定会保护弟弟的!”
弟弟从保温箱搬到了家里又是几个月。小时候外婆教他说话,第一个词教的是妈妈,第二个词教的是外婆,第三个词教的是哥哥。弟弟学了很久才学会,第一声妈妈是冲着李星平叫的。
李星平当时正躺在床上看小人书,外婆还在地里干活。李江流叫出声的时候他立马放下书,怕自己听错了,紧紧盯着弟弟的脸,忐忑地问他刚才叫的什么。
妈妈。李江流又叫了一声。他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说完就把手指往嘴里塞,咯咯笑地看李星平。下一秒李星平就抱着弟弟往地里冲,一边冲一边喊:“外婆,弟弟会喊妈妈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地里的时候献宝似的把李江流往王越香面前一递,李江流很配合地又叫了一声妈妈。
王越香听见后笑得眼睛都睁不开,想抱抱李江流又顾及自己手上全是泥土,脏得很。
于是只是稀罕地把这个小萝卜头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一连喊了好几声“小乖乖”,转头又对李星平说:“你小时候叫的第一声妈妈也是这样的。当时你妈妈正躺着带你玩,听见你叫妈妈之后全家人都跑来听。你姨妈更是把你抱着亲了又亲,好像叫她妈妈一样。你妈妈不乐意,说她抢孩子。”
王越香说着就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唉你弟弟也是个可怜的。小小年纪妈妈就不在身边。”
李星平知道,姨妈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队伍吹吹打打地把她送进山里去,李星平跟李江流被关在屋里,说小孩身体弱,怕被冲撞了邪气。李星平搂着弟弟睡觉,弟弟暖呼呼的像个小火炉。
他的无忧无虑的弟弟,现在还只会吃了睡,睡了吃,还有一边流口水一边把手塞进嘴里。
他的弟弟,他可怜的弟弟,他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的弟弟。李星平认为自己可以暂时给李江流当一晚上的母亲。他就真的像母亲那样把弟弟捂得暖暖和和的,在弟弟白嫩的小脸上心疼又充满责任心地印下一个吻,轻轻拍着弟弟的背睡着了。
李星平一直认为自己在好好履行一个好哥哥的职责。直到这一晚,他看着弟弟的脸,闻着弟弟身上的味道,想着弟弟之前在他身下的神色。他出了一后背的冷汗。蹑手蹑脚地起身,打算摸黑去浴室冲个凉,没想到这么一动,李江流醒了。
“哥,大半夜的你去哪?”李江流似乎人还没清醒。
“睡出汗了,去冲个澡。”李星平没敢看他,急急忙忙拽着毛巾就走出去。
大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警觉地竖起耳朵,眼神跟手电筒似的发亮,照到了李星平身上,明白了是他,抖了抖耳朵又趴下睡了。
李星平冲完澡又摸黑回来,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旧被单,铺在了屋子里的另一张床上。那晚他梦见姨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摸摸他的头,对他温温和和地说:“以后你可要好好保护弟弟。”
梦里姨妈是一如既往温和又希冀地看着他,像一尊白玉雕的菩萨,又带着病气的灰色,仿佛真的不知道他趁着弟弟熟睡的空档做了什么。
李星平在梦里什么也不记得,只是有点恍惚。醒来后也忘了大半,只是洗漱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从一边走过来的李江流的脸,想起了李在塘的那双眼睛。他赶紧避开。
李星平觉得李江流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李在塘在审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