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王越香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沙哑,却异常清晰,“过年了,在溪带着孩子们来看你了。”
李江流把纸钱凑进火堆,想着人上了年纪喜欢对着墓碑讲话。他从来说不出口。虽然知道里面躺的是血亲,但对着客观意义上冰冷的石头讲话,实在有点难为情。
王越香顿了顿,盯着燃烧的蜡烛和升腾的青烟,“你在那边好好的,缺什么了就托梦。保佑家里人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李江流又想,每次祭祖总让祖宗保佑这保佑那,人死了还得为后代努力。不过现实中谁能说得清楚到底祖宗保没保佑。不过这话他只敢想想,从来不会说出口。
王越香侧头余光扫过身旁兄弟俩:“保佑小流和小平……学业顺利,早点毕业,找个好工作,顺顺利利地……”她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些,“……顺顺利利地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保佑他们都好好的。”
李江流正整理一叠新黄纸准备点燃,外婆最后那句“结婚生子”像钟声一样敲进他心里,震得他的心瞬间下沉,捏着纸页的手指紧了紧。
他克制住心底情绪,只把纸凑向烛火。纸页干燥,瞬间被点燃,边缘卷曲发黑,明亮的火焰“呼”地腾起。黑色的灰烬飘飘然到空中。小时候王越香说,如果烧纸钱燃尽的灰烬贴在你身上,就是祖宗在拥抱你。
他盯着灰烬看,可那灰烬却好像生了意识,打着旋绕过了他。
“想什么呢,怎么一脸严肃。”李星平拍拍他的肩。
“想你呢。”李江流调整心情,还能插科打诨。
“外婆,”李在溪也说话,“收钱了。保佑妈身体硬硬朗朗的,少受罪。保佑孩子们都懂事,有出息。”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一叠纸钱引燃放入盆中。
灰烬飞起来,蹭过她的脸。
几人围着小小的搪瓷盆,沉默地有节奏地添纸钱,动作带着种心照不宣的熟练。火焰温度灼得李江流快睁不开眼,他后退半步,撞上李星平的胳膊肘。
“我烧完了。”李江流起身退到一旁,盯着搪瓷盆看。热浪扭曲盆口上方的空气,透过去看墓碑也变得歪歪扭扭。黑色的纸灰不断堆积,又被新投入的火焰托起,带着火星随风打着旋儿飘散开,飞向枯黄的草丛和光秃的树枝。
他蜷了蜷手指,觉得左手无名指根部被戒指圈过的那块地方,此刻像被捕兽夹用力夹住,带着滚烫的热意向四周扩散。
盆里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几张纸钱燃尽,只留下厚厚一层松软的带着余温的黑色纸灰。
浓重的烟火气弥漫在空中,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天气很好,不算寒冷的冬天有蓝色的天空,给绿树青草作配。李江流站上旁边一处小小的山崖,往远处看只觉得心胸开阔。他双手上举,伸了个懒腰,看见山下房屋的烟囱里冒出白色的炊烟。
他听见李在溪在身后喊“走吧,下一处”,回头看见李星平正弓着腰收拾墓碑前的瓜果糕点。酒不必端走,等到太外婆慢慢品尝够了,家里人再把酒杯拿回家。
收拾完后篮子重新回到李在溪手上,李江流自告奋勇说姨妈我帮你拿。李在溪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接着拒绝道:“我拿就行,这不沉。你别把路跟丢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四人调转方向,李星平跟在最后面。前面三人有序往前走,人和路线都同记忆中一模一样。前面左转要跨过一道小沟渠,再往前走是一个陡坡。按照李江流目测,这坡得有五十度。从前哥俩上这个坡都是互相拉着走,一个摔了还能有另一个垫背。两人一起摔到坡底哈哈笑,李在溪叹口气下来,一手拎着一个,重新往上走。
李江流走在他前面,自然地回头伸出手:“哥,我拉着你走。”
李星平有点呆滞地递出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他被李江流有力地攥住,一个用力就被拉了上去。上了这个陡坡,他闻见一股清新的像玻璃似的空气,冲得他大脑鼻腔瞬间清醒。
李江流没把手放开,似乎笃定长辈们不会回头。他牵着的人却悄无声息松开了手。
“怎么了哥。”李江流非要再问。
李星平没心思跟他打闹,故作有精力道:“好好看路。”
他扶着人的腰,把他挪到自己身前,又在人屁股上拍了一把,让人赶紧往前走。
李江流走一步回头一步,看得李星平笑:“怎么了,怕我突然消失啊。”
他郑重点头:“是的,很怕。”
李星平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回应,抿了抿嘴,也相当郑重地点头:“我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