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阿妮尔后，珐伊换上一身负责工程与基建的地质姐妹连制服，伪装成进行管道检修的工程师，拎着工具箱独自一人混进了水手谷崖壁城上层。

一切依旧井然有序，和她上次离开时没什么区别，所以轻车熟路地，珐伊没一会儿便进入了卓然的办公室——那排最接近阳光的岩室中把头的一间，也是当年水手谷崖壁城建造时首批殖民者们凿出的第一个岩室，她的祖先先驱者瓦伦和她的母亲费林高都曾在这间岩室中办过公。

她知道卓然的桌子夹层里存放着一些重要的层积片，这是她偶然发现的，卓然并不知情。而像幽灵星尘后门代码这种重要的数据，卓然是一定会记录在层积片上的。

卓然不信任任何数字储存方式，当然了，所有火星人都是如此。她们只信任具象的物理过程，而对于抽象数据则永远保持警惕心。毕竟如果将重要核心的文件交给会被电磁风暴或黑客抹去的数字，那也太不严谨了。

于是火星上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记录方式，一个不可篡改且能至少保存数百年的记录媒介——层积片。她们将火星风化层中的富铁黏土与铝粉和硅酸盐按比例混合，在高压下烧结成薄而坚硬的片材，并切割成统一的手掌大小作为底板，再将重要信息用伊西斯语雕刻上去后，由透明矿物涂层封存。

在雕刻完成后，火星人还会将底板浸入一种特定火星微生物培养液中，受不同温度、光照和磁场影响沉积出不同的结晶纹理，因此每块层积片的纹路都像树叶的叶脉一样独一无二。即使有人能精确复刻雕刻，也无法复制微生物沉积时的随机微观结构。

珐伊在那摞层积片中翻找起来，里面有殖民地条约、基因数据档案、还有一些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总之她确信代码肯定就在这里，这种能毁掉也能拯救太阳系的东西卓然一定会留个层积片母本的。

“中奖了！”珐伊嘴里念念有词地把那张刚刚冒头的刻着密密麻麻代码的层积片握在掌心，但是任务到这里还没结束，她还需要把这层积片上的伊西斯语翻译成地球人看得懂的语言再发出去，地球人想必也找不出第二个懂伊西斯语的人可以为她们翻译了。

把那些文字人工转录下来费了些功夫，珐伊看着时间，负责运送配给的士兵应该很快就会进入这间岩室，肤甲检测到珐伊体表湿度和温度升高，她察觉到后立刻大口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并快速将她碰过的一切恢复原状。

不能再多停留了，应该尽快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代码翻译出来，可却有什么东西好像无形中牵制着珐伊让她无法离开这间岩室。

珐伊定在岩室门口紧闭双眼，努力克制自己不回头去看位于桌后方的那块岩壁，那块刻着这间岩室中历任行政官名字和任期的岩壁。

但愤怒似乎是一种很叛逆的情绪，越是压制就越要夺取她身体的控制权。

卓然每天坐在这面岩壁前，会不会偶尔回头看一看费林高的名字，发出一声胜利者的轻笑；又会不会用手掌覆住那个名字，试图抹去一切这个人曾存在过的痕迹；或者会不会对着那个名字说：“你的女儿现在称我为母亲，但终有一天我也会杀了她，就像我曾经对你做的那样。”

这些想法跟随那个岩壁上的名字一起深入了珐伊的大脑，令她双脚黏在地面上无法动弹，哪怕此刻她有比看着自己母亲名字胡思乱想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但火星标准严谨的系统不会为一个被丧母之痛折磨的人心软，负责运送配给的士兵已经准时开始了她的工作，门外嘀嘀的日志签到声像是突然给了珐伊一个耳光一样令她回过神来。

匆忙中，珐伊将手中的工具箱规整地摆在墙边，接着助跑两步纵身跃起抓住了房间顶部的检修抓手，又抬脚上去钩住管道，整个人紧贴着岩室顶躲着，这并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但她此刻也只能期待进来的士兵不要抬头。

眨眼间运送配给的士兵已经进了门，开始在门边的补给柜中填填补补，并没有关注房间内的其它区域。

“长官！”

珐伊顺着士兵敬礼的方向看去，一个身影已然大步流星进了门。

是那个现在本应该在港口的人。

珐伊抓着检修口的手紧了紧，几乎要屏住呼吸，气都不敢出一个。

然而在士兵结束工作离开后，那位杀了个回马枪的守护者还在岩室内，甚至盯着墙边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工具箱多看了两眼。

“你小时候在小行星带染上的偷窃恶习，到现在还是改不了吗？”卓然气定神闲，慢慢踱步到桌前问：“还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