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这么做，是因为我是他的敌人。这么对待敌人并没有错。”兰茵说：“如果是他落到我手上，我也不会放过他。”

兰茵的额头上沁出些汗，神色很不好看。

伤口似乎又崩开了，她能感觉到。

“我和他之间，隔着两个种族的仇恨。”

“所以不要说什么喜欢。”

“我和他，永远不可能。”

柯沐风站在门口，定定的看着她。

兰茵怔了一下。

随后意识到，他是听到了。

柯沐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过来牵着兰茵离开，回到殿内重新给她包扎伤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你不如帮我把那些尸体收敛一下，我会更感激你。”兰茵看着他的动作，不禁觉得嘲讽。

以前他是怎么折磨自己的？现在又做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不觉得可笑吗？

柯沐风一把掐住她的腮，置若罔闻：“别再做这种不知死活的事，也别想离开我身边。”

“不知死活的事是说收敛他们的尸体么？”

兰茵目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那我还会继续'不知死活'。”

“我是说和那些侍卫动手。”他松开手，推着兰茵的脖子，迫使她靠近自己。

兰茵以为他又要做什么，没想到他只是拿额角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嗓音疲惫：“没事就好。”

……兰茵的瞳孔微微放大，神情愕然。

.

“兰茵……兰茵！”

柯沐风急切地叫着怀里口吐鲜血突然晕倒的人。

自从那次箭伤之后，兰茵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医官说是因为长期心情压郁，身体虚弱，加上基因转化药剂的一些特异反应。

这种特异反应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越来越严重。为今之计只有再注射一针基因转换剂然后赶紧回到海水里。

“不是说那个该死的药剂不会伤害到她的性命么？”柯沐风大吼。

医官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汗：“殿下，这是多重因素的影响。”

“本来那些特异反应不至于发作的这么厉害，但是因为兰茵小姐的身体和心理状况都不好，才会突然爆发的。”

柯沐风的脸色难看无比。

【悔意值+10。】

【当前任务对象（柯沐风）悔意值：50。】

那天他不该躲开的。

如果他没躲开，兰茵就不会中箭。

柯沐风瞬间后悔起来，目光沉重地看向兰茵。但事到如今，他怎么可能放她回人鱼族？

他和兰茵的关系说不清楚。

就算他替她澄清，人鱼族也不会听敌人的解释。

【悔意值+10。】

【当前任务对象（柯沐风）悔意值：60。】

他甚至暗暗后悔起不该给兰茵注射那个该死的基因转换剂，这样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情，也许兰茵也不会厌恶他至此。

陆灵兮看着他那个眼神，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有些事情，该引爆了。

.

兰茵听说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也感觉死期将近，近几日都神思恍惚。

她坐在秋千上，看着头顶，花架上纯白的月季，不由哼起歌来。

“纯白月季花，开在山梗中……”

这是一首很普通的民谣，大街小巷，乃至贵族都会唱。

但听见那个调子的一刹那，柯沐风的心猛地震了震。

“纯白月季花，开在山梗中……”许多年前，他的视野里一片漆黑的时候，也有一个女声在他耳边轻轻吟唱。

那年柯沐风十岁，正是男孩子调皮捣蛋的年纪，他见过哥哥随军出战的英姿，也想参军，但父王怎么都不让，柯沐风不服气，他想了个招，威逼利诱，让宫里的化妆师给他易容，他带着易容后的一张脸偷偷跟在军队后面，想趁机混进去。

没想到跟军队走散了。

路上他遇到了一条人鱼，他举起剑大喝一声轰然砍去，结果被人鱼不屑地一爪抓在眼睛上，扭头就走了。

柯沐风眼睛受伤，昏倒在海滩上。

就在那个时候，他遇见了那个女孩。

看不见的时候，他能感觉有人在身边照顾他。

那个人的身上，有着好闻的味道。

他问你是谁，你救了我，我会让我父王赏赐你。

那个人没有说话。

柯沐风什么也看不见，一时有点着急，他伸手胡乱地摸着，想确认一下那个人还在不在。

结果手腕穿过柔软的头发，摸到一片光滑的肌肤。

质地像是女孩的小腿。

柯沐风连忙缩回手，耳根一红，猜测那应该是个女孩：“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啊。”

顿了一会儿，他问：“你是哑巴吗？”

女孩还是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女孩不是哑巴。

柯沐风不知道女孩给他敷的是什么药，冰冰凉凉的，感觉很舒服，效果也很好。

但是大抵是因为正逢长新皮的时候，那天上药格外的疼，即使柯沐风有心在女孩面前打肿脸充胖子，还是没忍住哼出了声。

这时候他听到了女孩的歌声。

“纯白月季花，开在山梗中……”那轻柔的声音好像一片羽毛，在云端飘浮，柯沐风逐渐被她的歌声吸引，忘了疼痛。

在女孩的照料下，柯沐风的视线变得愈来愈清晰，有一天他终于能看见掉东西了。

他用力地张开眼，想去看看那个救了自己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子。

模糊的视线中，一条漂亮的鱼尾出现在面前，水蓝色的脑袋背对着他，微微摇动，似乎正在吃什么。

她的身边，砂石上挂着一大滩血，因为水流的冲刷，痕迹逐渐变得越来越浅。

柯沐风惊了一跳，没想到这么倒霉，一恢复视力就碰上人鱼！

那个吭哧吭哧的水蓝色脑袋转过头，目光慑然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鲜红的血迹。

柯沐风左看看右看看，没有找到那个女孩，他的心一下子坠进深渊，做出一个最不愿意相信，也最可能的猜想——这条人鱼杀了那个女孩！

柯沐风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了这个事实。

这四周没有任何人，刚刚女孩还在给他唱着歌，怎么会一下子就失踪了？！

除了这条人鱼吃了她，柯沐风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柯沐风发了狂的小兽般冲了上去，拼命捶打那条人鱼，还试图抓起地上沉重的尸体去砸她的脑袋，那架势像是恨不得杀了她！

人鱼吃痛，眼睛瞪的溜圆，一尾巴把少年给扫了出去。

柯沐风滚了一圈后，趴在地上，感觉浑身疼痛，等他再抬起眼的时候，人鱼已经跃进了水里。

恢复视力的柯沐风最后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皇宫。

每一步路，他都在发誓，要杀了那条人鱼，给那个女孩偿命。

从此以后月季花成了柯沐风心中最喜欢的花，他让花匠栽了满院子，纪念那个死去的女孩。

兰茵怎么会唱这首歌？

难道是翻译官教的？他仓促地后退。

甚至忘了掩藏靴子摩擦砂石发出的声音，狂奔着去找翻译官，路上踩到块石子还险些绊倒。

陆灵兮看着围墙边消失的的那抹衣角，唇角弯了弯。

.

翻译官从来没见过殿下这副样子，他跑得气喘吁吁，仪态全失，身上带着一身的热意与湿气：“我问你，你有没有教过兰茵唱歌？就是那首很有名的《白月季》。”

翻译官愣了愣：“……老臣没有教过。”

“！”

“殿下，你没事吧？”翻译官看着柯沐风见了鬼般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柯沐风魂不守舍地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翻译官说他从没教过兰茵唱歌。

那她怎么会的？

难道是那个女孩唱的时候，兰茵在旁边听到的？还是她在哪个宫里听别人唱来的？

柯沐风想到兰茵水蓝色头发穿过手腕的触感，心底浮现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猜测——

难道兰茵就是那个救了他的女孩？！

一道惊雷劈过，群云汇聚，天空由青白逐渐变为紫黑，柯沐风被这个猜测吓到，狠狠地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