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明明知道叶湘怡家中并无主事,一切都需要她去操劳,还是将家中掌家之权交给了她这个初来乍到的新妇。
裴俞风沉默良久,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叶湘怡盯着他背影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府中事务繁杂,非一日之功。”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淡漠,“况且你娘家...”
裴俞风斟酌用词,停顿片刻接着说:“想必也是有许多让你挂心之处。”
他的本意是想说,若是觉得力不从心,不必强撑。
可话到嘴边,却又变了味道:“你年纪尚轻,又是从小门小户出来,骤然执掌偌大家业,难免有所疏漏。届时,不仅府中上下难以服众,便是祖母面上,亦不好看。”
叶湘怡闻言,心头猛地一紧。
方才在裴老太太处得到的些许暖意瞬间冷却。
裴俞风这般看她,叶湘怡心中苦笑一声,到也不差。
裴俞风并未察觉叶湘怡瞬间僵住的神色,自顾自的给出了他认为的最佳方案:“你跟着三婶学习之时,寻个无伤大雅的错出,顺势将管家钥匙还给三婶便是,这样省心省时,也挑不出毛病。”
裴俞风觉得这是对她的体谅关照,也是避免叶湘怡陷入困顿的捷径。
可是这一番话,听在叶湘怡耳中,却是全然变了味道。
说的轻些,裴俞风是看轻了她,认为她难当大任。
说的重些,裴俞风则是在提防于她。
叶湘怡难免多想,裴俞风莫不是怕她借着掌管账册,熟悉福库之便,暗中接济自己败落的娘家,以至于损伤裴家利益。
一股子混合着屈辱失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虽说知道嫁入裴家是利益交换,但怎么也算是有约在先。
这般防范于她,当真是将她看做不讲信用的卑鄙之人。
叶湘怡直视着裴俞风的双眼,语气急切:“夫君明鉴!”
声音微颤,但吐字清晰:“昨夜妾身便表了衷心诉了衷肠,婚前之约妾身永志于心。夫君对叶家的再造之恩,妾身感激不尽,铭感五内。既然我叶湘怡已经嫁入裴家,定然会尽心竭力,即便我叶家式微,也是仅仅是在契约之上,恳请夫君庇护一二,妾身定然不会吃里扒外,做损害裴家之事。”
“这掌家之权,是祖母交给妾身,妾身不敢推辞。但夫君又说担心妾身疏忽让祖母面上过不去,那妾身在此立誓,定会跟随三婶母好好学习,绝对不辜负夫君和祖母之托。”
又是将“恩情”“赶集”咬的极重。
两个人的关系又被锁定进“施恩”与“报恩”的框架里。
完全将裴俞风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嘴硬的关怀,击的粉碎。
“你——”
裴俞风的胸口剧烈起伏一下,眼底翻涌起一抹叶湘怡看不明白的怒火。
瞧着叶湘怡那副倾诉感激但却完全误解他心意的模样,裴俞风只觉得一股子怒火直冲头顶。
“好,好的很!”他怒极反笑,猛的一拂衣袖,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再次像昨晚一般大步离去。
叶湘怡心中一片茫然——她又说错了什么?
怎么每次他听到这些,反倒是生了大气?
难道让他直达,她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盟友,也不对吗?
再裴俞风即将快步走出内室之前,叶湘怡喊了一句:“快要到用膳的时辰了,夫君这是要去哪?”
公事公办的语气,但也勉强算是关心。
裴俞风脚步一顿,冷哼一声,并没回答,头也不回的走了。
春桃站在叶湘怡身侧,嘟囔一声:“姑爷这脾气还真忒怪了,好好的说着话,怎么又恼了,平白又甩袖子走人...”
叶湘怡摇摇头,点了点春桃的鼻子止住她的抱怨,倦怠的按按眉心吩咐道:“将这管家钥匙和对牌仔细收好,其他的事不要多说多问多管,兴许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她现在最不应该的就是当着屋里屋外的丫鬟小厮的面,非议他的不是。
春桃见自家小姐神色恹恹,换上一副轻快的语调试图哄他开心:“春桃知道了,一会儿我出门去东街那家老字号去给买小姐最爱吃的糟鹅,小姐这几日劳累辛苦,需要好好补补。”
叶湘怡勉强笑了笑,知道春桃的好意,点点头道:“好好好,我的小春桃最知道心疼人了,那你早去早回。”
主仆二人都未察觉,本该早就离去的挺拔身影,此刻正静默的站在屋门外的房檐下,这番对话一字不落的传入裴俞风的耳中。
那句迷茫无措的“许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把他心头攒动的火苗浇灭大半。
是以春桃那句“姑爷脾气也忒怪”的吐槽也只是让他剑眉微挑。
糟鹅吗。
陪侍在一旁自小服侍裴俞风的穿云轻声问道:“主子,我们还不走吗?”
裴俞风抬腿踹了穿云一脚,不重,转过身来道:“走,去千味楼。”
穿云愣了一下,偷瞄一眼自家主子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十分机灵的应下。
裴俞风脑袋里满是方才她强人怒气,故作平静的模样。
罢了,何必跟一个...不开窍的小女子计较。
他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他一个商会会长,还没尝过糟鹅是什么味道,日后迎来送往的岂非让人笑话。
今日他就也尝尝这糟鹅到底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