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又有些好笑。
叶湘怡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又瞧瞧对面二哥眼中那抹了然的笑意,以及二嫂努力憋笑的表情。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细品不出的细微的甜意。
叶湘怡默默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裴俞风平日似乎颇喜欢的清淡藕片,轻轻放入他面前的碟中。
裴俞风盯着那藕片看了片刻,紧绷的下颌线线条柔和了一瞬。
酒过三巡,气氛在裴俞风别扭的加入后,反倒重新活络起来。
裴俞澜放下酒杯,目光温和的看向叶湘怡,关切询问道:“听闻叶家茶园遭难,实在是令人叹息,不知弟妹对日后可有何打算?”
叶湘怡语气平静却坚定:“多谢二哥关心,如今可怕的事已过去,罪人也被关押在大牢,只等秋后问斩。茶园根基犹在,日后慢慢重整旗鼓,总能再做起来的。”她眉宇间虽有忧愁,却并不颓唐。
一直闷头喝酒的裴俞风,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硬,却还是点出了关键:“当地人对叶家茶叶仍心有芥蒂,即便销毁旧茶,恐怕短期内也难在本地打开销路。不如考虑运往别处贩卖。”
这话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亮了叶湘怡的眼眸。
她正有此意,日前听二嫂讲过许多二哥行商的事迹。心中早已盘算过,自家那些因张武下毒事件而积压的,但本身品质极佳的陈年普洱名品,或许能借助二哥的商路销往外地。
只是一直未找到合适机会开口,没想到裴俞风竟先一步提了出来,省去了她一番踌躇。
叶湘怡立刻顺势看向裴俞澜,眼中带着期盼:“二哥,不瞒您说,我确有此意。不知二哥的下次行商,可否搭在我叶家的茶?尤其是那些陈年的普洱,品质是极好的,只是困于本地流言,难以出手。”
裴俞澜闻言,沉吟片刻,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坦诚相告:“弟妹,实不相瞒,我所行商路,多为避开官府课税,穿行于西南群山之间的私路。一路南下直至骠国,再转运至大食、大秦。此路艰险,并无官府庇护。且途径之地,气候极为潮湿闷热,于茶叶保存极为不利。因此多年来,我都以运输漆器、陶瓷等物为主,茶叶...并非首选。”
他见叶湘怡眼神微暗,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若弟妹只是想解决叶家茶叶在本地难以贩卖的困境,到确实另有一处佳选,或许,更为合适。”
“何处?”叶湘怡急忙追问。
裴俞澜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自顾自斟酒的裴俞风。微微一笑:“此地,还是让俞风亲自告诉你吧。”
被点了名的裴俞风,动作一顿,抬眼迎上自家二哥等人的目光。
又见叶湘怡的眼神,像是聚集起一簇火,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吐出四字:“苏杭地区。”
“苏杭?”叶湘怡先是疑惑,随即不解,“此地既然是佳选,夫君为何叹气?若真合适,将茶叶运去贩卖便是了。”
在她看来,这是条明路。
二嫂也听得好奇,插嘴问道:“我去过我去过,陛下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还让我给他讲苏杭风景,说是他也想去呢。”白宝娇很是疑惑,“难道是那边的人不爱喝茶?”
裴俞澜闻言失笑,摇头温柔的摸了摸白宝娇的头,又给他加了一箸菜,耐心解释:“并非不爱喝茶,恰恰相反,苏杭之地,茶风鼎盛。只是...此事阻碍颇多,并非单一原因。”
裴俞风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经商受挫的凝重与不甘:“我裴家经营多年,一直想打开苏杭的茶叶市场,却屡屡受挫。”
他看向叶湘怡细细分说:“难点其一。苏杭本身便是鱼米之乡,盛产名茶,尤以龙井等绿茶闻名天下,本地人对其认同感极强,对外来茶叶,本能便带有几分轻视,难以接纳。”
他顿了顿,继续道:“苏杭之地,富甲天下,文人墨客云集。饮茶之事早已超脱解渴之需,更重风雅与文化。他们普遍认为,唯有本地产的茶叶,方具那份独特的‘江南韵味’,其他地区所产,皆被视为穷乡僻壤之物,登不得大雅之堂。”
“然而,这些都并非最难的,”裴俞风眼神微冷,“最难之处在于当地茶商行会势力,与我所掌握承担的西南茶叶商会不同,他们盘根错节,极为排外。当年我带着峤州产的绿茶,去到苏杭地区,便被他们联合起来抵制。在他们的控制下,绝不会允许外来茶商,轻易闯入,分一杯羹。”
“他们动用一切手段,明里暗里进行打压排挤,将我其逼走。”裴俞澜颔首,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遗憾接过话头,“是以,我们虽有心,却多年都未能真正叩开苏杭地区的茶叶市场。那里的水太深了。”
凉亭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苏杭虽是好地方,却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希望与困难同时摆在眼前,叶湘怡凝眉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