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裴俞风询问，以及走近的脚步声。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将叶湘怡淹没，她无颜面对此刻的他。

叶湘怡几乎是本能地猛的往下一沉，将自己除了眼睛之外的部位，全部藏进了水里，妄图以此隔绝外界，自欺欺人。

于是，当裴俞风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夫人像一只受惊过度的水獭，躲在浴桶里，只露出一双写满了生无可恋和羞愤欲绝的眼睛，怯生生又紧张万分的望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只剩下浴桶中细微的水波，还在轻轻荡漾。

裴俞风见她如同受惊小鹿般缩在水里，只留一双湿漉漉大眼睛望着自己的模样，先是怔住，随即哑然失笑，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刚想迈步走近些，仔细瞧瞧他这个难得露出如此憨态的夫人，却见水面“哗啦”一响。

叶湘怡猛地探出头来，急促的喊道：“你、你不许过来！走开！”

声音里带着刚醒酒的沙哑，更多的却是无处遁形的羞窘。

裴俞风脚步一顿，这才恍然明白——她这是酒醒了。想起自己方才的狼狈和大胆，此刻应当正羞得无地自容呢！

他非但没走，反而眉梢微挑，故意又向前逼近了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看来是酒醒了？那正好，我们聊聊。”

叶湘怡见他非但不走，反而靠的更近，吓得惊叫一声，再次“噗通”沉入水中，只留下水面咕噜噜冒起的一串气泡。

裴俞风见状，眼底笑意更浓，自顾自地在浴桶旁的矮凳上坐下，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水下她的耳中：“看来这酒醒得还不甚彻底，记忆怕是有些模糊了。无妨，为夫帮你回忆回忆......”

他故意顿了顿，仿佛在仔细回味，然后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

“千味楼顶，对着满城灯火，有人拉着我的衣袖，说她许了三个愿望。最后一个嘛...是愿与为夫‘举案齐眉，朝夕相伴’”

“后来呀，有人甚至主动，凑上来便亲......”

“再后来，在回家的马车，上有人也很是不老实，东摸西......”

“别说了！”

水面再次破开，叶湘怡顶着一头湿发，脸颊红的如同煮熟的虾子，又凶又急地打断他，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我都记得！你不许再说！”

一直在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春桃，见势不妙，早已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将房门轻轻掩上。

此刻，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水汽氤氲，气氛微妙。

裴俞风这才慢悠悠的起身，走到浴桶边俯下身，双手捧住她湿漉漉、滚烫的小脸，迫使她抬起眼看向自己。

他的目光深邃如潭，里面清晰地映照出她惊慌失措的倒影，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都记得？那...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夫人可还记得？”

叶湘怡被他捧着脸，躲闪不得。

那双眼睛仿佛有魔力，要将她的魂魄都吸进去。

她还想亲亲他，可——

她心跳如擂鼓，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便嘴硬的辩解道：“喝、喝醉了酒...做不得数的！”

“哦？”裴俞风挑眉，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逗弄，“什么不算数？是哪一句不算数？还是，哪一件事不算数？”

“都不算数！”

叶湘怡被他逼问的恼羞成怒，脱口而出。

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色厉内荏的可爱模样，裴俞风终于忍不住，低低的笑出声来。胸腔震动，显示着他极好的心情。

他不再逼问，只是带着满眼的宠溺，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随即，他直起身，取过一旁宽大柔软的棉布浴巾，伸手探入水中。准确地揽住她的腋下，微一用力，便将她湿漉漉的身子从浴桶中提抱了出来。

迅速用棉布将她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他打横抱起她，稳步走回内室，将叶湘怡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脚一沾床，叶湘怡便如同得了水的鱼儿，异常灵巧地一卷，就将自己裹进了锦被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又害羞的望着他。

裴俞风看着床上这团“被子卷”，无奈又好笑：“至少先把头发擦干些再裹进去啊，湿着头发睡觉，明日该头疼了。”

他说着，坐到床边，耐心的将她的脑袋从被子里“剥”了出来，让她自己把被子披在肩上，然后拿起另一块干爽的棉布，细致地包裹住她逶迤湿透的长发，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地为她擦拭着水珠。

叶湘怡安静地坐着，感受着他指尖偶尔穿过发丝的触感，和他此刻专注而温柔的眉眼。

裴俞风平日里，是冷峻或戏谑的，鲜少有这般纯粹耐心的时候。

望着他低垂的睫毛和紧敏的、确线条柔和的唇，叶湘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她小声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哽咽，问道：“你...你为什么，要待我这么好？”

裴俞风擦拭的动作未停，头也没抬，只是用一种近乎霸道的口吻反问道，试图掩饰那一刻被触及心底柔软的不自然：“怎么？难道你不喜欢我待你好？”

“自然不是！”叶湘怡急忙摇头，声音闷闷的，“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你为何会选中我，不明白你为何在契约之外，还给予我如此多的纵容与庇护。

裴俞风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将她长发上的水汽擦拭的七八分干，才放下棉布。

伸手揉了揉她半干的、毛茸茸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引导般的意味：“既然喜欢，那就安心受着。至于为什么...你这么聪明，就自己慢慢去想吧。”

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的。

说罢，他起身做事便要离开。

叶湘怡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的一片衣角，脱口问道：“你去干什么？”

裴俞风回头，玩味的目光落在她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自然是去沐浴。”

他顿了顿，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蛊惑般的笑意问道：“怎么，这么舍不得我走？”

叶湘怡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将他往外推，脸红的要滴血。强装作镇定自若地催促道：“谁、谁舍不得了！快去快去！一身酒味儿，难闻死了！”

裴俞风见她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心情大好，朗声笑着，终于转身离开了内室，去往隔壁的净房。

留下叶湘怡独自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感受着发间他残留的温柔触感。

心中涟漪阵阵，久久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