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一下,仿佛有些被吓得不敢言语:“那是,死亡第三次离我那么近。”
叶湘怡微微吸了口气,第一次主动清晰的向他剖白:“第一次,是娘亲去世的时候。第二次,是爹爹被下毒,昏迷不醒的时候,幸好...幸好有你在。”
“俞风,谢谢有你在。”
裴俞风抬起头,将她身子转过来些许,深深望进她泛着水光的眼眸里。
叶湘怡的脸蛋很小,眼睛很大,大到裴俞风能看清她眼睛中的所有情绪。
有悲伤,有释然,更有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他抬手,用指腹擦过她微湿的眼角。
原本带着醋意的心,被这股更汹涌的心疼取代。
但他嘴上,却依旧带着那点执拗:
“真要谢我?”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叶湘怡点头。
“那你...”裴俞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认真道:“往后少提两次你的齐大哥,好不好?”
叶湘怡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和语气认真却又实在幼稚的要求,心中那点伤感,竟然冲散大半。
她破涕为笑,顺从地点了点头。
将脸重新埋回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应道:“好,不提他。”
小厮快步上前,恭敬请示:“爷,人手工具都已备齐,您看,是否现在开始?”
裴俞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手看向身旁的叶湘怡,牵起她的手掌心,低声道:“我们回家吧。”
他不想让她亲眼目睹。
随即,他转向小厮吩咐道:“等我们离开,再...”
“不必。”叶湘怡轻声打断,她的手掌在他的掌心微微一动,反手紧紧握住了他,“既然来了,就亲眼看着它们倒下吧。看着这些,曾承载希望后,又带来灾厄的毒树,是如何被连根拔起、彻底了断。”
裴俞风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清明坚定,点了点头。对小厮挥了挥手。
小厮领命退下。
很快命令传开,早已等候多时的仆役和雇工们手持斧锯,如同潮水般涌,入茶畦之间。
“咔嚓——咔嚓——”
沉闷的砍伐声接连响起,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最初,只是边缘几棵茶树应声而倒,在连绵的绿海中,如同被海浪,不经意撕开的小小缺口,露出底下黄棕色的泥土,显得有些突兀。
叶湘怡静静的站着,山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丝。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不断倒下的绿色身影,看着那一片片曾经被精心呵护,寄托了叶家无数心血的茶树,在利刃下毫无反抗之力的伏倒,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其实...”她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断断续续,飘忽不定,“看着它们这样倒下...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裴俞风握紧了她的手:“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来日,确认此地毒素被风雨冲刷干净,土壤恢复肥力,我们便在这里种上新茶,会是更好的品种,更繁盛的茶园。”
叶湘怡“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那片正在快速消失的绿色。
砍伐的速度很快,那片黄棕色的海浪,在绿海中迅速扩大,如同墨水滴入清水,不受控制的蔓延。
最初只是一小块,渐渐连成一片。
最终,视野中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裸露的土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里曾经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此刻仿佛被强行剥去了华美的外衣,露出底下苍凉的土地。
叶湘怡定定地望着越来越大的空缺,眼神从最初的不忍惋惜渐渐变得空洞,最后凝聚为一种深切的疲惫。
猛地转过身,不再回头。
“我们走吧。”叶湘怡拉紧了裴俞风的手,声音低哑。
裴俞风没有多言语,只是稳稳的回握住她,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住身后那片不断传来的令人心悸的砍伐声。
护着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下山坡。
那片正在死去的绿色,连同过往的阴霾一并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