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恢复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慵懒的笑意,伸手想去揽她的肩:“原是如此,午膳随意些就好,清淡爽口为宜。至于什么盈儿猫儿狗儿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杂事,不必挂心。”
叶湘怡却轻轻侧身,避开他的手。皱起小巧的鼻子。不依不饶的盯着他,像只嗅到异常气息的小猫:“既是不相干的杂事,那刚才我问你时,你为何一脸紧张?听我说只听到后面一句,你才明显松了口气。”
她往前凑近一步,仰着脸,眼中闪烁着好奇与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酸意,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这‘盈儿’难不成是你曾经的意中人?如今就是重提,心中怅然了?”
裴俞风被她问的一怔,脑中飞速思索。
直接告知她这是岳父昏迷时喊出的名字?这是不行的,徒增她的担忧与猜疑。
该如何解释,才能圆回此事又打消她这明显开始跑偏的思绪?
他正斟酌字句,目光掠过叶湘怡的眉眼,却敏锐的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极其细微的嗔怒与别扭。
电光石火间,裴俞风恍然大悟——叶湘怡这般追问,哪里是真的怀疑他有什么旧情,分明是...吃味了!
意识到这一点,心头那点因线索中断带来的阴霾,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愉悦感驱散。
他非但不急着辩解,反而好整以暇的垂下眼眸,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叶湘怡微微泛红的脸颊,故意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反问道:“你这般追问不休,是不是觉,得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便有些发堵?”
叶湘怡被这样直白的戳中心事,脸“腾”地烧了起来,连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粉。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竖起浑身的防备,眼神闪烁着强装镇定:“你,你胡说什么?我哪有发堵!你少顾左右而言他,分明是你在扯开话题!”
她扬了扬下巴,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裴俞风看着眼前人这副色厉内荏又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心头那点愉悦更甚,不再给她逃避的机会,长臂一伸,不容拒绝地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感受到叶湘怡瞬间僵直,又渐渐软化的身体,低沉的嗓音里带着难掩的笑意和一丝安抚:“好好好,是我在扯开话题,莫要吃这没由来的飞醋了,仔细酸倒了牙。”
他顿了顿,寻了个看似最合理的借口,语气变得自然了:“这盈儿并非什么意中人,只是听闻的一位制茶师傅。名号有些奇特,我想着若能寻来,或许对即将举办的茶会有所注意,这才让穿云去查探一番。”
他巧妙地将重点引向了茶会,引向了叶湘怡的专注领域。
果然,叶湘怡的注意力被瞬间带偏:“制茶师傅?”她下意识的重复,仰起头,眸中充满了真实的惊讶与疑惑,“女子也能成为有名的茶师吗?”
在她认知里,无论是叶家、裴家,还是她所知的任何茶商,在家中工坊里主导炒制、担任茶师名号的,清一色都是男子。
家中的妇女,或许手艺并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但囿于礼教规矩,只能在幕后辅助,他们的姓名与技艺,往往被掩盖在父兄夫婿的光芒之下,从未真正走到台前,成为被世人认可的“茶师”。
她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哪位女子是以“茶师”之名而声明远播的
看着叶湘怡眼中纯粹的困惑,裴俞风心中微软,又带着一丝为她鸣不平的愠怒。
他抬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托起叶湘怡的下巴,迫使他的目光与自己相对。
裴俞风的的眼神深邃而专注,一字一句清晰的问道:“怎么没听说过?”
他微微俯身,拉进彼此的距离,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我的湘怡,凭借自己的实力折服五位师傅,炒制出的茶青连祖母都暗自赞许,并且即将在茶会上代表叶家,代表裴家展示自己的技术,难道不正是如今叶裴两家,乃至整个峤州,最耀眼、最厉害的茶师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叶湘怡的耳畔。
她彻底呆住了,瞳孔微微放大,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茶师”这二字与自己产生的联系。
方才那点关于“盈儿”是谁的疑虑,瞬间被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认可冲击得烟消云散。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在他怀里,只是喃喃地,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又问了一遍:“我,我当真是,茶师了吗?”
这一次,不再是疑问,而是寻求最终的确认。
确认这一层身份,真的属于她。
裴俞风见她心思已完全被引开,不再纠结于先前的话题,心下放松大半,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带着几分宠溺,轻轻摇了摇叶湘怡的脑袋,仿佛要晃走她最后那点不确定,陈声作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骄傲:“当然是。”
他凝视着叶湘怡因激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眸,再次强调,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的湘怡制茶技术如此精湛,折服众人,就是最厉害的茶师。”
左一句“我的湘怡”
右一句“最厉害的茶师”
如同最醇厚的蜜糖,和最烈的酒,灌入叶湘怡的心田,让她浑身都酥麻了,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心跳如擂鼓般。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喜悦席卷了她,冲垮了很长时间以来,叶湘怡自我设限的藩篱。
心中,有一个念头,如同破晓的晨光,穿透迷雾,变得无比清晰,坚定——
制茶厉害就能被成为茶师,那她叶湘怡,何不以此为目标,真正的,走出一条属于茶师叶湘怡的路来?
叶湘怡在裴俞风的怀里依偎片刻,更像是只找到了舒适巢穴的猫儿,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凛好闻的茶香,方才因“茶师”之名而激荡的心潮渐渐平复,并不完全昏头。
她抬起头,小巧的下巴抵在他胸前,一双明眸盯着他,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两声,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娇憨:“就算你方才那般夸我,把我夸的晕乎乎的,那也不能就此蒙混过去。你且老实说,那盈儿当真是一位很厉害的制茶师傅?”
她心里那点小芥蒂,终究未能完全散去,非要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才好。
裴俞风感受着胸前轻微的触感,低头看着她执着追问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又可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从喉间溢出低沉的一声:“嗯。”算是应了她的追问。
得到这声肯定,叶湘怡才像是终于满意了,也不再深究,重新将脸颊贴回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喃喃自语般轻叹:“能让你都觉得厉害,特意派人去寻,定然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那...若有机会,一定要让我见见这位制茶师傅才好,我也好向她请教请教。”
话语里充满了对未知同行的好奇与向往,先前那点微妙的醋意似乎已转化为了纯粹的敬佩。
裴俞风见她不再纠缠盈儿身份,反而生出向往之心,心下莞尔,抬手轻抚她如云的秀发,触感冰凉柔顺。
他沉默了片刻,才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低声提醒道:“夫人,真的不打算撒手吗?”
叶湘怡闻言,从他怀里抬起迷茫的脸:“怎么了?我,我怎么就不能多抱你一会儿了?”
她理直气壮的反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权利。
裴俞风低笑出声,目光亦有所指的瞥向一旁:“并非为夫不愿。只是...春桃似乎已在旁边站了有些时候,看样子,像是有事要禀告你。”
他顿了顿,视线又转向院门口,语气愈发促狭:“而且,方才我似乎瞧见李妈妈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了,想必是来请示午膳的菜式。不过...瞧见夫人这般忙碌,就没敢上前打扰,想必是,看到了些不该看的,又悄悄退下了。”
“什么?!”叶湘怡惊呼一声,瞬间从裴俞风怀里弹开,力道之大,险些让自己踉跄一下。脸颊更是红透,羞得无地自容。
只觉得方才自己赖在裴俞风怀里,撒娇耍赖的模样全被人瞧了去,简直丢死人了。她手忙脚乱的一把拽住裴俞风的手,低着头就想往屋里冲,嘴里含糊道:“快、快走!”
裴俞风任由她拉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连耳根都红透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嗓音里满是愉悦:“不必如此害羞,你我已是夫妻,琴瑟和明亲近些,本是常理,算不得什么失礼。”
“你、你还说!”叶湘怡羞涩至极,猛的停下脚步,转身踮起脚就要去捂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出更多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来。
然而,她的手刚抬起,眼角余光便精准的捕捉到了站在廊柱旁,正努力抿着嘴,肩膀却一耸一耸,明显在偷笑的春桃。
以及春桃身后那个同样忍笑忍得辛苦的小丫鬟。
“春桃!”叶湘怡立刻调转矛头,试图虚张声势来掩盖窘迫,“你、还、敢、笑!”
被她这么一吼,春桃和小丫鬟吓得立刻绷紧了脸。连连摆手,摇头表示不敢。
就在这时,裴俞风的手臂忽然环上叶湘怡纤细的腰身,微微一用力,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竟抱着她原地飞快地旋转起来!
“呀——”
天旋地转间,叶湘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周遭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在她眼中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飞速向后掠去。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裴俞风带着她高速旋转带来的晕眩感。
以及,眼前这张无限贴近的、含笑的俊脸。
他的眸子深邃,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目光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柔,深深的、清晰的烙印在叶湘怡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眸深处,直抵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在这令人眩晕的旋转中,在那专注的令人心悸的目光里,叶湘怡心中所有的慌乱和窘迫,都奇异的沉淀了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依赖缓慢升腾。
她不再试图稳住身体,反而顺从着内心的冲动,伸出双臂,紧紧环住裴俞风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缓慢却坚定的贴上他的颈侧,闭上眼睛。
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份裴俞风带来的晕眩之中。
感受到她全然的信任与依赖,裴俞风喉间溢出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他拥紧怀中温暖的身躯,依着她的心意,又抱着她稳稳的转了两圈,这才缓缓停下,将她轻轻放回地面。
叶湘怡一双脚触地,仍觉得有些腿软,身子微微晃了晃,下意识的靠向他。
裴俞风稳稳地揽住她的腰身,支撑着她,低头看着他犹带红晕,还有些迷茫的脸颊,唇角勾起满足的弧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走,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