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笑盈盈的说着,目光追随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母亲的骄傲和一丝不经意的感慨。
“不过,说起来,我倒想起一桩。还是汝宁郡主刚嫁进来那会儿,他大家一处说话时,她曾提过一嘴,说俞风那孩子早年好像是有个意中人来着。”
来了,叶湘怡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惊讶,恰到好处的流露出好奇:“竟有这事?是什么样的事?我怎么从未听二嫂提起过?”
刻意引导三婶继续说下去。
三婶见她感兴趣,那股倾诉欲和些许“我知道秘密”的优越感便被勾了起来。
她故作玄虚的压低了些声音,其实音量并未减小多少:“嗨,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都是陈年旧黄历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她先是安抚了一句,随即便将当年二嫂白宝娇如何先看上裴俞风,吵嚷着要让他当郡马,却被裴俞风以“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人”为由坚决拒绝。
之后又被裴俞风引着注意到了二哥裴俞澜,最终成就了与二哥姻缘的经过,绘声绘色、添枝加叶的重新讲述了一遍。
说完她还亲热的拉住叶湘怡的手,轻轻拍着安慰道:“所以啊,那都是俞风当年为了推脱汝宁郡主随口找的借口,这可是说不准的事,你可千万别多想。如今你们夫妻和顺,比什么都强。那些没影子的事,听过就算了。”
叶湘怡配合的做出一副恍然又略带吃惊的模样,用手掩面轻笑:“原来还有这么一桩缘故,我竟不知!回去,倒要好好问问俞风才是。”
她适时的表现出一点,妻子该有的、对丈夫过往的吃味在意。
两人又闲话寒暄了几句,叶湘怡让春桃将那匹贵气逼人的通金正绢布匹正式奉上:“这批料子我看着极好,光泽华贵,正衬三婶您的气度,便想着给您送来做夏衣最合适不过。”
三婶子见到这稀罕贵重的料子,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是真切了几分,又拉着叶湘怡的手夸赞了她好一会董事贴心。
闲言话毕,叶湘怡这才寻了个由头,告辞出来。
走出三婶的院子,脸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浅笑,便慢慢收敛起来,眸中闪过一丝思量。
叶湘怡心下已有了几分计较,三婶的话虽夸张,但裴俞风早年以有心上人为由拒绝二嫂汝宁郡主一事,并非玩笑话。
她定了定神,理了理鬓角,这才带着春桃转向二婶所居的院落。
二婶的院子比三婶处更为清幽,一踏入便闻的淡淡花香,只见二婶正挽着袖子,手持一把小巧的花剪,亲自在院中在花圃前侍弄开的正盛的月季,神情专注而平和。
听到脚步声,二婶回过头,见是叶湘怡,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剪刀,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手,一边关切的问道:“湘怡来了,可是家中事物哪里遇到不明之处?或是下人们有哪里不妥当?”
她掌管中馈多年,虽已交卸,但责任心使然,第一反应仍是家务。
叶湘怡忙上前几步,屈膝行礼,温婉笑道:“二婶放心,家中诸事有您先前立下的规矩,章程清楚明白,我接手后按部就班,并无甚大事,一切都好。”
二婶闻言,神色放松下来,引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那就好。你是个稳妥的孩子,交给你,我也放心。”
丫鬟奉上茶来,叶湘怡这才说明来意:“眼看着入夏了,各房都要添置新衣,我过来问。二婶您这边可有什么特殊的尺寸变化,或是对款式料子有什么偏好的要求,我也好吩咐下去,让他们做的更合您心意。”
说着示意春桃将带来的墨绿色与绛色绸缎奉上,“这两匹料子我看着沉稳大气,正合二婶的气质,便想着给您送来。”
二婶目光扫过那两批质地优良,颜色典雅的布料,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语气也愈发温和:“你有心了,我这里并无什么特殊要求,一切照旧便是,难为你还特意跑这一趟。”
二婶看向叶湘怡的目光,带着欣赏:“如今你要忙茶会,还要照顾你父亲,也是十分辛劳,这些琐事交代给管事妈妈们便是了。”
叶湘怡谦和应了一声,又将话题自然引开:“二婶体贴。说起来二哥二嫂出门去寻四叔,本是好事,只是匆忙了些,连夏衣都未能等做了新的再走。”
提到儿子儿媳,二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汝宁那孩子,性子活泼,最爱热闹游玩。前些日子因着家中事多,俞澜也忙,已是拘着了她好些时日。如今好不容易俞澜得空,又是奉了老夫人之命的正经要事,她可不是如同鸟儿出了笼,恨不得立刻飞出去才好。”
言语间并无责怪,反而处处透着对儿媳性子的理解和包容。
叶湘怡顺势接话,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二哥二嫂这般感情深厚,真是令人羡慕。这么看来,倒比一些自小相识的青梅竹马还要默契恩爱些。”
二婶闻言,手中拿起茶杯的动作未停,脸上却露出肯定的神色,点头道:“确实是难得的缘分,汝宁身为郡主,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峤州,对于俞澜一见钟情,也是她的一片赤诚。也亏的她,为了俞澜在我们这商贾之家里,收敛了郡主的骄矜,处处学着规矩,待人接物也愈发稳妥乖巧实属不易。”
二婶对这位郡主儿媳,显然是极为满意和疼惜的。
叶湘怡附和道:“二婶说的是。就连俞风都常说,自己去京城一趟,虽然奔波,倒是阴差阳错给二哥带回来了个宝贝。”
听她提起旧事,二婶脸上不禁露出真切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看来,俞风将那庄子糗事也告诉你了。”她摇了摇头,似是想起当年情景,觉得好笑又无奈,“说来也是误打误撞,缘分天定。当时汝宁看上了俞风,闹着要招他做骏马,可把俞风给愁坏了,百般推脱不得,最后没法子,竟随口扯谎,说自己早有有心上人了,这才勉强搪塞过去......”
二婶说道这里,语气带着长辈回顾小辈趣事的温和慈祥,看向叶湘怡:“他呀,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前几年不知道多少人上门给他提亲做媒,愣是一个都不松口,铁树一般。我和老夫人不知道背后操了多少心,就怕他这根独苗苗要打一辈子光棍。”
她话锋一转,落在叶湘怡身上,语气宽慰不少:“如今好了,竟然自己有一杆秤,到底是娶了个又俊俏又能干的,你和俞风也是命里注定的缘分,俞风也不小了,我冷眼瞧着他对你也是极有情谊的。你也不必羡慕你二哥二嫂,我们俞风信性子是比他二哥冷,可内里是个热心肠,嘴硬心软,只要你多与他相处些时日,自然就知晓他的好了。你们小夫妻两个,如今不知惹得多少人羡慕呢。”
二婶只当是叶湘怡年轻,见兄嫂恩爱,心中有些比较和眼热,便温言宽慰,话语间全是对侄子的维护和对他们夫妻的祝福。
叶湘怡仔细听着,二少说得恳切,又证实一遍“心上人”是推脱之词,却挖不出更多关于“盈儿”或是裴俞风过往真正情感的蛛丝马迹,心下难免有些失望。
但也兀自庆幸,幸好没有。
她只是乖巧点头:“二婶的话,湘怡记下了。”
又陪着二婶说了几句闲话,叶湘怡便起身告辞。
二婶亲自将她送到院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叶湘怡带着春桃,有些怅然的往回走。
刚转过回廊,不等她理清泛滥的思绪,却蓦然抬头看见不远处月亮门洞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斜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正是裴俞风。
他显然已经回来了一会儿,不知在此等了多久。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勾勒的越发深邃。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不怀好意的期待光芒。
仿佛早已看穿她方才四处打探的小动作,正等着她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