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裴俞风出声拦住,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一点家法而已,上些金疮药便好。我皮糙肉厚,禁打。”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春桃看看小姐,又看看姑爷,终究还是依言飞快取来了府中常备的上好金疮药,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裴俞风走到床榻边,动作略显迟缓地俯身趴下,将宽阔的背脊留给叶湘怡。
墨色的衣衫褪下,露出背后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杖痕,有些地方甚至还在微微渗着血珠,与周围完好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叶湘怡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咬着唇,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手,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每一下擦拭,都仿佛碰在自己心上。清理完毕,她拔开药瓶的塞子,将药粉细细地、均匀地洒在伤口上。怕他疼,一边上药,一边忍不住俯下身,对着伤口轻轻吹着气。
温凉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伤处,带来一丝细微的缓解,但随之落下的,还有她控制不住滴落的滚烫泪珠。
“嘶——” 裴俞风轻轻吸了口气,不是因伤口疼,而是那泪水落在伤口上,带着盐分的刺痛感更清晰地提醒着他她的心疼。
他侧过头,看不到她的脸,却能感受到那压抑的抽泣声,无奈地低叹,声音带着哄慰:“不要哭了。眼泪落在伤口上很疼的。不哭了,嗯?”
他的安慰让她更加心酸,她连忙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不哭了。”
好不容易上完药,用干净的细布包扎妥当,裴俞风便想撑着起身。
“别动!” 叶湘怡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语气带着难得的强硬,“就在这儿趴着,不许乱动!” 她搬来一把椅子,紧挨着床榻坐下,就那样守着他。
裴俞风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她昨日几乎一夜未眠,柔声道:“你昨日就没睡好,今日又折腾一天,怎么不早点歇着?我没事。”
叶湘怡望着他苍白却依旧俊朗的侧脸,刚刚止住的哽咽又涌了上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等你,我有些睡不着。”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依赖的眼神,裴俞风心中软成一片。
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那边手臂,指腹轻柔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拭去那冰凉的泪痕,低声道:“那我回来了,我们休息,好不好?”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只是我现在浑身上下,不是血腥味,就是这膏药的怪味,怕是会熏着你。”
叶湘怡立刻伸出手,轻轻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
她不再多言,只是动作极轻地脱去外衫,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躺下,尽量不碰到他背上的伤。
夜很长,很静。
裴俞风因着背后的伤痛和心神的疲惫,闭着眼,呼吸却并不平稳。
叶湘怡侧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偶尔因翻身牵动伤口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心下怜惜。
过了许久,她忽然轻轻地、用一种极柔极缓的调子,哼唱起了一段旋律简单、带着山野气息的歌谣。
调子悠远而安宁,像是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抚慰着孩童不安的梦境。
这是她记忆中,母亲微寻在她很小很小、难以入眠时,常常在她耳边哼唱的。
空灵的歌声在寂静的夜里低回婉转,如同最有效的安抚剂。
裴俞风紧绷的神经在她的歌声中渐渐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终是沉沉睡去。
叶湘怡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歌声渐歇。她悄悄伸出手,在黑暗中虚虚地环住他未受伤的腰侧,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手臂上,也闭上了眼睛。
夜色浓稠,一室静谧,唯有彼此的气息交融。
如此偏安一隅,心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