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雁的声音响起。
半妖们四散奔逃。
“怎么回事?”
-
令雪绞了绞布巾,继续替他擦身。
应寒整张脸都是惨白的,她认真地从他脖颈擦到指尖。
“找到头颅的死者有七百一十三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雁非常不解:“你不知道在长洲杀人要被处刑吗?这个数目,足够你和他被千刀万剐。”
“好了,好了,我懂你的意思。”令雪满不在乎,“算我头上就行,他只杀了个修士。”
“出于同门之谊,我没将你们关进监牢。”阿雁道,“公允来讲,他劈了康乐坊,被砸死的也该算在他头上。你要告诉我前因后果,我才好报上去,令雪,不要再给我添麻烦。”
“我告诉你也可以,你给我请个大夫来吧。”
阿雁道:“这很容易。”
“你知道康乐坊是做什么的吗?”
她忽然消声,令雪说:“我觉得你应该是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但都不管。”
阿雁说:“四方监的职责是护卫凡人。”
“嗯。半妖的命是比较贱。”令雪停下动作,握住应寒的手帮他取暖,“不瞒你说,我也是半妖,从记事起,我就在康乐坊里。”
“驯养我的牧官把我当作一条狗,他养了四条狗,名字就叫大狗、二狗、三狗、四狗。我是四狗。”
令雪短促地笑了一声。
“大狗长得和寻常狗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大,会说人话。他们把他卖给了一个大肚子的富商。这是三狗告诉我的。三狗不是狗,原本有一只鼠头,一个人身,况鸿说他这样显得很恶心,把他带出去,回来之后,他的人身变成了猫身。”
“三狗说话好听,个子又小,他们夸他机灵,也不会锁着他。他知道很多事,和我说,大狗做了上轿子用的肉凳,被踩断脊骨之后,扔到外面,饿死了。”
“二狗有个人样,只长着狗尾巴和狗耳朵,很讨人喜欢,他们拿他取乐,一群人用烙铁烫他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叫得很大声,却没有哭。他咬了人,但没有犬齿,被他们剁掉了头。”
“康乐坊就是这样的地方。”
令雪接着说:“但你们不会管那些人做过什么,因为半妖长得恶心,没有妖的本领,又不是人,不算命。可他们也会说话,也会记得同伴的名字,也会想要自由,也会想要好好活着。”
“我在那里待的其实不算久——没有他们久。我本来也记不大清那些事了,但那些人还在街头巷尾卖半妖,和我说这是‘活货’,是好东西,可以吃,可以玩,可以用。”
“所以我去管了。”
“我像他们对半妖一样对他们而已,这叫……”
令雪想了半天这叫什么,阿雁一直沉默着。
“……因果报应。”
令雪高兴地说:“这叫因果报应。我是他们的报应,我来报仇了。”
她感觉到掌心轻颤,应寒的手指弯曲,勾住了她的手。
她俯身,凑过去看他的眼睛:“醒了吗?”
他很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令雪疑惑地问:“为什么?”
应寒慢慢挪了挪,与她额头相贴。
“我不该杀三垢,他对你……很重要吧。”
令雪说:“你怎么喜欢翻旧账呢。”
他笑了,她又说:“你笑起来好看。”
阿雁见到这个场景,愣了愣便转身离开。
令雪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真的。”
应寒讲那些荤话的时候半点不害臊,这个时候却红了脸,羞赧地垂下眸子。
他们离得这么近,呼吸都缠在一起,过了许久,应寒才道:“你呢?”
她乖乖听他的话,适时应了一声:“嗯?”
“你说,他们过得不好,那你呢?”
“令雪,你从那里逃出来,也不容易吧……很辛苦吧。”
“我就该……把他们碎尸万段。”
令雪没有和他说什么关于自己的事,她的直觉告诉她,应寒知道的话会难过,现在他已经很疼了,她不想让他更不舒服。
她蹭了蹭他的脸,发现他仰起下巴,又去亲他的嘴唇。
他们的掌心紧贴在一起,应寒温柔地注视着她。
他不清楚明天会怎样,但似乎就算现在死去,他也心甘情愿、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