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
刘瑞终于远远地看到这小院子,低矮的小草棚。他曾经被岳棠眠带着来采果子,好像还是记忆中少有的几次野游没带着岳渊。那一天,姐带着他在这里歇脚,屋里看起来许久没人住了,有些阴冷破败,布满灰尘。姐便亲自拾柴,取了井水烧开,冲果子吃。凝雾不知哪里弄来的,炒了什么肉吃。那天他是真的饿了,连吃了好几块,只觉得肉质细嫩鲜美。却叫姐一吃,说了一句“蛇肉”,他便恶心起来了,叫着不要吃。被姐笑着哄着,才又吃起来。
凝雾正守在门口,远远看到他,仿佛愣了愣,看了他一会才对他招手:“刘少爷!”
刘瑞心里急,紧跑了几步:“凝雾姐!”
凝雾开门迎他,刘瑞进了院子便问:“姐怎么样了?”
凝雾扭头往屋里看了看,强压着心急火燎,低声说道:“薛谷主又为庄主清创,下了麻沸散。本来人已经醒了,有些幻觉也是正常。可是庄主一直说胡话,一天了也没醒过来。一直说。看见了过世的少爷。”
“哪个少爷?小凇哥?”
“嗯。”
刘瑞听得后背发凉,推门便冲进屋里。薛盈正在床边摆着银针,好像刚刚施针收针,扭头一见刘瑞,连忙说道:“快关门,小心风扑进来。”
刘瑞这才将门关好,先对薛盈行了个礼,不等薛盈还礼,刘瑞便凑到床边。却见岳棠眠正无力地瘫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些许发丝黏在脸上,眼神涣散。刘瑞上次来探望,她虽然也是发烧昏睡,却不至于如此憔悴枯槁。刘瑞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岳棠眠想对他伸出手,胳膊却没有挪出被子,迟疑着问道:“刘钰?盛琳?是你?”
刘瑞听到哥哥的名字,吓得扑在床边,手在她眼前晃:“姐你好好看看我,我是刘瑞!”
岳棠眠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你多大的人还玩这个……来带我走么?”
刘瑞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脑勺麻到全身,惊惧地扭头看向薛盈。薛盈也是脸色惨白,手反复在被子里按了按岳棠眠的脉,突然转身跑出门去。刘瑞起身想追上去,却见岳棠眠终于伸手要拉住他:“盛琳?你埋怨我么?”
刘瑞愣在原地。
庭院里。
薛盈始终紧咬牙关,从怀中拿出三炷香引燃,冲着南边跪下,深深俯身下拜。
当年,那个和岳棠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子,也是这样虚弱地躺在他面前,躺在血泊之中。他的心脏一直在流血,却勉强对他笑着,一时间痛得说不出话来。薛盈一边不自知地痛哭,一边惊慌地要为他止血,他却只是微微摇头,手指着远处呆滞地瘫坐在地,仿佛已经魂飞魄散的燕拂。
他破碎的,颤抖的声音。
“薛大哥,多谢你让我活到现在。果然‘杏坛’高手。我一死,燕燕没有亲人……求你……姐姐她命苦,你……”
“岳景凇现在不是交代遗言的时候!你别死……你死了我也没有脸活了!岳景凇!”
“薛大哥。我的病是你治的,武功都是你和燕燕教的。为了你死,我高兴……”岳景凇说着,仍是不自觉地眼泪滚落,“不要愧疚。没有人怨你……你腿伤……”
岳景凇说着,终于再也没有半点力气,闭上眼睛便不动了。薛盈抱着他又是包扎止血又是掐人中喂药。却只是感觉到他呼吸渐渐停止,全身的力气渐渐松懈下来,渐渐地,身体转冷。
燕拂遍体鳞伤,几乎是爬过来,在地上拖出斑驳的血迹。她的手颤抖着摸向岳景凇的脖颈。已经没有半点跳动的迹象。
燕拂眼神一暗,一语未发,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拔出靴中匕首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扎,被薛盈急忙一扑,这匕首便没有伤到她,只豁穿薛盈的胳膊。薛盈痛呼一声,燕拂揪着他的衣领,双眼通红,咬着牙要挤出什么字,却一口气没上来,一翻白眼昏死过去。
薛盈无暇管自己的伤口,连忙探了探燕拂的鼻息和脉搏。却觉得脉象异常,好像是孕相。
薛盈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小凇,我不是杏坛高手,也不是杏林高手,我什么也不是……我求你……”
凝雾听见他的喃喃低语,一把抓住他:“薛谷主你这是什么意思?庄主她怎么样?”
薛盈含泪闭上眼睛:“大姐不是因麻沸散的药效才看到幻觉。是谵妄。如今只能求上天垂怜,求满天神佛眷顾,求她自己还有那么一点想活着。我已是竭尽全力。”
凝雾不甘地问道:“还有什么药可用你说啊!还有什么办法?薛谷主,薛神医……当年少爷病入膏肓你都救回来了,庄主素来健壮,怎会……”
“凝雾姐姐也是江湖人,金汁箭是什么我就不多说了。该做的我都做了,该用的药我已经用到极致。纵然是华佗扁鹊再世也……”
“华佗扁鹊如何与你相比!薛谷主你总有办法,对不对?你想想啊!”
“凝雾姐姐,你去把少庄主找来吧……不要真的有什么遗憾。”
凝雾闻言,终于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看了看屋里,终于去牵了马。凝雾要上马,只觉得双腿不听使唤,跌了一跤,无暇顾及满身泥水,脑袋里千头万绪,终于翻身上马,纵马疾驰。
薛盈仍是紧闭双眼,将三炷香高高举过头顶。倘若注定要有一个人,叫鬼差带去交差,他宁可是他。他已经害死了岳景凇,不能再……
丝丝凉意,星星点点。
雪?
薛盈慢慢睁开眼睛。
果然,漫天细碎如盐的小小雪花,星星点点往他脸庞上落,钻进他的衣领。
小凇是最喜欢下雪天。说是雨雪霏霏,天地一色,最有天地混同相通之感。薛盈常常笑他是个小神棍,让他少和和尚道士打交道。
薛盈突然觉得一个激灵,好像脑袋清楚了些。
手上的三炷香,在黑夜中,固执地留下三点小小的火光。
屋里。
刘瑞将怀中揣了多时的黑色小马递给岳棠眠,岳棠眠看了看,口齿不清地说道:“你怎么拿着这个?我儿小时候做的。笨得很。我便骑这个随你去么?”
刘瑞吓得连忙将这小马放在床底下,又觉得不吉利,干脆打开窗户丢出去。风裹碎雪迎面扑进来,冷生生的。
岳棠眠的声音飘过来:“小凇!别和你刘钰大哥胡闹!从我的梳妆台下来!”
却听梳妆台边,咣啷一响,原来是一枝簪子坠地。
一片寂静。
刘瑞呆呆地看了梳妆台一会,已经没有半点异动。刘瑞试探着轻轻唤道:“哥?小凇哥?”
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半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