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衣间外那空荡荡的沙发,像在无声嘲讽着他,击碎了顾妄这几个月的所有伪装和自欺欺人。当他看到气定神闲坐在那里的李烨时,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们发现了。
他们找到了许安安。
“人呢?!”顾妄带着满身戾气咬牙切齿问。
李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是毫无破绽的职业化微笑,“顾少别担心,”他的声音平稳得令人恼火,“人在车上,好好的,我们只是请他过去坐坐,等您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顾妄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旁边的店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李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语气依旧从容:“这里人来人往,不是聊天的地方,顾少,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顾妄胸膛剧烈起伏,他恨不得立刻把李烨那张假笑的脸砸烂,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在这里发作毫无意义,而且他必须尽快确认许安安的安全。他强压下把水泼摔在李烨脸上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服装店,留下身后一片窃窃私语和店员惊魂未定的目光,顾妄甚至没心思去拿那些刚给许安安买的新衣服。
他们进了一家咖啡厅,环境幽静,但此刻的顾妄只觉得这里的空气都令人窒息。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像鹰隼一样锁定着对面的李烨,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我警告你们,如果你们敢对许安安做什么,哪怕动他一根头发,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我说到做到!”
李烨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对于顾妄的威胁,他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丝毫动容,他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
“顾少,稍安勿躁。”他放下搅拌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谈判的姿态,“这次顾总派我来,主要是想带一句话给您。”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妄紧绷的神色,然后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顾知声的教诲:
“当你没有能力保护某样东西的时候,你的在乎,只会成为伤害他的筹码。”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顾妄的心口,他所有的愤怒和威胁,在这一刻,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反驳不了。
是啊,保护?
他拿什么保护?
他连自己都反抗不了父亲的掌控,又凭什么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许安安?今天的事情,就是最血淋淋的证明,父亲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派一个秘书,就能轻易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而他,除了无能狂怒还能做什么?
他的在乎,他对许安安那份不容于世的情感,是不是真的会成为刺向他的利剑?
看着顾妄瞬间苍白的脸色,李烨继续加码,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残忍:
“顾少,您年轻,在外面玩玩,逢场作戏,顾总可以理解,也不会过多干涉。”他刻意用了“玩玩”、“逢场作戏”这样的字眼,轻慢地定义着顾妄与许安安的关系,“但是,您真的愿意为了一个……‘特殊’的朋友,”他避开了“傻子”这个词,但语气里的轻蔑丝毫不减,“放弃您现在拥有的一切吗?顾家的身份、地位、财富、以及您唾手可得的未来?”
顾妄依旧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李烨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传达最后通牒,他看了一眼腕表,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顾总说了,他给您选择的机会,只要您自愿放弃顾家继承人的身份,签署相关文件,那么,您可以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没有前途和未来的乡下。”
他的目光扫过咖啡厅窗外略显陈旧的街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怜悯,“我会在这里待三天,三天之后,请顾少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嘲讽:“我来之前查过了,这里最好的酒店条件也就那样,顾少能在这里一待就是三个月,真是……让人佩服。不过,想想看,如果以后的人生都要待在这种地方,那日子,还真是没什么盼头了。”
说完,李烨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账单,示意服务生结账。
顾妄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僵硬地坐在那里,李烨的每一句话都像针扎进他的神经,父亲的警告、现实的残酷、未来的渺茫……所有他试图逃避的问题,在这一刻,以最赤裸、最羞辱人的方式,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走出咖啡厅,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顾妄的内心却冰天雪地,李烨带着他来到停车场,车窗降下,顾妄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后座的许安安。
他乖巧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似乎有些不安,他旁边坐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像两座沉默的山,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看到顾妄,许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迷路的小猫终于找到了依靠,下意识地就想往他这边靠,却被旁边的保镖用眼神制止了,只能怯生生地坐在原地,用眼神无声地呼唤着他。
“放心,法治社会,我们不会对他做什么。”李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一个……傻子还不至于让我们动用别的手段。”
顾妄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烨,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凶狠:
“他、不、是、傻、子。”
李烨脸上笑了笑,随即恢复如常,他推了推眼镜,没有接话,但那未出口的嘲讽仿佛已经弥漫在空气里。
顾妄不再看他,他拉开车门,对着里面的许安安伸出手:“安安,我们回家。”
许安安立刻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乱地从车里钻了出来,紧紧挨在顾妄身边,小手用力地抓着他的衣角,仿佛生怕再被分开。
“我送您回去吧,顾少。”李烨在一旁体贴提议。
“不用。”顾妄冷冷地拒绝,没有丝毫犹豫,他牵着许安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屈辱和窒息的停车场。
他宁愿带着许安安,去挤那破旧颠簸气味混杂的长途大巴,也不愿再坐上那辆代表着家族掌控、充斥着冰冷算计的豪车。
回程的路上,大巴车依旧颠簸,许安安似乎被刚才的经历吓到了,格外安静,紧紧靠着顾妄,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眼神里带着迷茫。
顾妄任由他靠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他的手紧紧握着许安安微凉的手,心里却想着刚刚李烨的那番话。
“当你没有能力保护某样东西的时候,你的在乎,只会是害了他。”
“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傻子,放弃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自愿放弃继承人身份,永远留在这个没有前途和未来的乡下……”
“人生真是没什么盼头了……”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的许安安,少年恬静的睡颜纯净无垢,墨黑的发丝柔软地贴着脸颊,眼下的泪痣在颠簸的光影中若隐若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波,也不知道,他依赖的这个人,正面临着残酷的抉择。
顾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蛋,指尖传来了温热的触感,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他该怎么办?
要放手吗?回到那个冰冷的世界,继续做他的顾家少爷,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然后将这个曾经照亮他生命的小傻子永远遗忘在这里?
还是……放弃一切,放弃尊贵的身份,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利和财富,放弃外面的世界,留在这里,用他可能永远无法适应的方式,守着这个傻子,去面对父亲的失望、家族的放逐,以及那个看似“没有盼头”的未来?
可顾妄不甘心,凭什么他要永远活在父亲的掌控下?凭什么他非要选择?顾家,他要,许安安,他也要。
*
那一夜,顾妄彻夜未眠。
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外月色下模糊的树影,脑海里进行着一场无比激烈的战争。
回去,意味着妥协,意味着重新戴上那副冷漠高傲的面具,意味着可能永远失去许安安。
留下,意味着放弃他所熟悉的一切,意味着可能与家族决裂,意味着他需要在这个他至今未能完全适应的乡村,过着一种未知的、或许真的“没有盼头”的生活。
天平的两端,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他既要回去,稳住他在顾家的位置,获取足够的力量,也要许安安,他不能放手,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