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妄和安安已经在三亚待了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顾妄简直爽得不得了,所以他开始规划着下一站去哪里,是去更南端的海岛,还是带安安去体验北方的冰雪世界呢。
但是他们没有机会了。
那天下午,他们刚从私人沙滩回到酒店套房,顾妄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外婆”二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外婆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尤其是在知道他和安安在外度假的情况下。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婆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妄!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妄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阳台,压低声音:“外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是安安奶奶…”外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她…她晕倒在院子里,邻居发现送县医院了…医生,医生查出来了,说是...胰腺上长了坏东西,晚期了…”
“胰腺癌晚期”这几个字,像一把冰锥扎进了顾妄的耳膜,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绪,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和波光粼粼的海面,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种冰冷残酷的虚无。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那个总是佝偻着腰、脸上布满皱纹却眼神温的老人,如何无声无息地倒在冰冷的院子里,如何被匆忙送往医院,又是如何从医生口中听到那个绝望的宣判。
那是安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至亲,是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为他遮风挡雨的最后屏障,如果奶奶倒了…安安怎么办?
顾妄心里沉甸甸的,比在音乐节上看到林盛南挠许安安手心时,更加汹涌,更加无力。
“…小妄?小妄你在听吗?”外婆焦急的声音将他从瞬间的空白中拉回。
顾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在听,外婆,您别急,我们马上回来,您照顾好自己,医院那边…我回来处理。”
挂断电话,顾妄在原地站了许久,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沉重。他该怎么告诉安安?那个将奶奶视为整个世界的小傻子,该如何承受这样残酷的打击?
他转过身,透过玻璃门,看到许安安正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手里摆弄着顾妄刚给他买的魔方,神情专注,嘴角还带着一点满足的笑意,对即将降临的噩耗一无所知。
那一刻,顾妄的心脏酸胀得厉害,他几乎想要将这个秘密永远隐瞒下去,就让安安活在他为他构建的无忧无虑的城堡里。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奶奶是安安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有权知道,也必须面对。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才推开门走进去。
“安安,”他走到许安安身边蹲下,声音放得极轻,“我们…可能要提前结束旅行了。”
许安安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为什么呀?顾妄不是说,还要去很多地方吗?”
顾妄避开他单纯的目光,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柔软的碎发,斟酌着用词:“家里…有点事情,外婆打电话来,需要我们回去一趟。”
他不敢直接说奶奶病了,更不敢提那个可怕的词,他怕看到许安安瞬间崩溃的样子,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更稳妥的环境来告诉他。
许安安虽然懵懂,但对家和奶奶有着本能的牵挂,他看了看顾妄的神色,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虽然不解,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哦,那…我们回去吧,我也想奶奶了。”
回程的飞机上,许安安因为起得太早,有些昏昏欲睡,靠在顾妄肩膀上,呼吸均匀。顾妄却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心里盘算着无数个方案,联系最好的医生?转院到北京上海?还是直接出国治疗?
他知道胰腺癌晚期意味着什么,那是癌中之王,预后极差,生存期往往以月甚至周计算,但他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为了安安,他也必须倾尽全力。
飞机落地,熟悉的干冷空气扑面而来,让顾妄彻底从那段短暂的梦幻旅程中清醒过来,取了行李,坐上车,顾妄看着窗外略显灰败的冬日景象,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让司机先将车停在路边,然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身边因为回到熟悉环境而有些雀跃的许安安。
“安安,”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许安安看着他郑重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似乎也感知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奶奶生病了。”顾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现在在县城的医院里,我们等下直接去看她,好不好?”
“生病?”许安安的眼睛瞬间睁大,“奶奶…奶奶怎么了?严不严重?她疼不疼?”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声音带着颤抖,眼眶迅速泛红。
“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奶奶,好吗?看了就知道。”顾妄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别怕,有我在。”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县城医院的方向驶去,一路上,许安安都异常安静,他不再看窗外的风景,只是低着头,紧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发抖。
顾妄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终于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冰冷、肃穆,带着一种生命流逝的沉重感,按照外婆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病房。
推开病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外婆悲伤的脸,然后,顾妄的目光落在了病床上——奶奶躺在那里,比记忆中更加瘦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背上打着点滴,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生机,只有那双依旧温和的眼睛,在看到他们时,亮起了微弱的光。
“奶奶!”许安安在看到奶奶的瞬间,一直强忍的恐惧和担忧彻底决堤,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呜咽着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奶奶手上的针管,将脸埋在奶奶瘦弱的颈窝里,放声大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慌,“奶奶…你怎么了…奶奶你不要生病…安安害怕…”
奶奶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一遍遍抚摸着许安安柔软的黑发:“乖…安安不哭…奶奶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休息就好了…别怕,奶奶在呢…”
顾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腔酸涩,喉头哽咽,他别开脸,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外婆走过来,红着眼圈对顾妄低声说:“医生刚才又来过了,说…情况不太好,让做好心理准备。”
顾妄点了点头,眼神沉郁,他安顿好紧紧依偎在奶奶身边的许安安,转身去找主治医生。
医生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将CT片子和检查报告推到顾妄面前,语气带着遗憾:“顾先生,情况很不乐观,胰腺癌晚期,已经有多处转移,患者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手术意义不大,常规放化疗的效果也很有限,而且过程会很痛苦。”
顾妄盯着那些黑白影像上刺眼的阴影,声音紧绷:“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钱不是问题,无论多贵的药,多新的技术…”
医生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不是钱的问题。胰腺癌本身恶性程度就高,发现时大多是晚期。以患者目前的情况,积极治疗可能也只是延长一两个月的生命,但生活质量会非常差。我们更建议…姑息治疗,减轻痛苦,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一些。”
“确定吗?会不会是误诊呢?去别的医院看过了吗?”
“她们已经去市医院看过了,不止一家医院,最起码三家医院的结果都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