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安是在一阵沉闷的头痛中醒过来的。
他感觉自己好像沉在深海里很久很久,浮出水面的过程异常艰难,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又胀又痛。他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地往身边温暖的方向蹭去,却扑了个空。
冰冷床单的触感让他微微清醒了一些。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熟悉的卧室天花板,是一片陌生的穹顶,造型简洁,中间悬挂着一盏他从未见过的吊灯。
这是哪里?
安安眨了眨眼睛,茫然地转动着还有些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布局简洁,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调,身下的床柔软宽大,对面是一排巨大的落地窗,厚重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刺眼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窗外的景色不再是熟悉的城市高楼,而是一片……蔚蓝的、波光粼粼的广阔水面,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异国风情的建筑轮廓。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窗外景色。
安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是在做梦吗?一个格外真实而奇怪的梦。
他伸出手,用力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
“嘶——”痛感传来,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梦。
莫名的恐慌缠绕着他的心口,他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他发现自己穿着一套陌生的睡衣,不是他常穿的那几件。
“顾妄……”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颤抖。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没有人回应。
“顾妄……?”他又提高了声音喊了一次,带着疑惑和害怕。
依旧只有沉默。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卧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外面的客厅同样陌生,宽敞的开放式空间,摆放着欧式风格的家具,燃着火苗的电子壁炉,墙上挂着抽象的油画。
一切都整洁精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这不是他们的家,绝对不是。
安安彻底慌了。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环视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顾妄去哪里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这到底是哪里?
无数个问号像气泡一样在他脑海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安安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是顾妄吗?一定是顾妄回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几乎是在那人踏进门口的瞬间,安安想也没想,就像小猫一样扑了过去,一头扎进来人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抱住对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那人怀里。
“顾妄!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带一丝委屈和后怕,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这是哪里呀?我好害怕……我怎么在这里呀?”
他一连串地问着,依赖地在他怀里蹭了蹭,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安全感。
然而,被他抱住的身体却明显地僵硬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抱住他,也没有用那熟悉低沉的声音安抚他。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他睡得有些乱翘的头发,动作很温柔,但感觉……有点不一样。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却不是顾妄:
“安安,是我。”
这个声音……
许安安猛地抬起头,因为动作太快,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英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总是带着点温和笑意的嘴唇此刻却微微抿着,眼神里充满了某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林盛南。
他的盛南哥哥。
安安像是被烫到一样,一下子松开了抱着林盛南的手,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他困惑地眨着眼睛,视线飞快地掠过林盛南,向他身后的门外望去,空无一人。
“盛南哥哥?”安安的声音里充满了茫然,“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又亮了起来,“你看到顾妄了吗?是他让你来找我的吗?他在哪里?是不是在外面买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踮起脚尖,试图从林盛南身侧的空隙看向门外,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突然出现,笑着对他说“傻瓜,骗你的”。
然而,没有。
林盛南看着安安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涩的闷痛,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里提着的装着新鲜食材的袋子放在一旁的玄关柜上,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安安冰凉的手腕。
“安安,”他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你先别急,来,我们去沙发那边坐着,我慢慢跟你解释,好吗?”
安安仰头看着林盛南,从他凝重的表情里,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心里的不安迅速扩散开来。他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由林盛南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客厅那张看起来十分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舒服,但安安却坐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宣布重要消息的小学生。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盛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林盛南在他身边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如何能用最温和的方式,将那个残酷的真相告诉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少年。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遥远的海浪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安看着林盛南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的恐慌越来越浓,他忍不住又小声问了一遍,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盛南哥哥……顾妄呢?他是不是……有事出去了?”
林盛南深吸了一口气,迎上安安那双充满依赖和询问的眸子,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伸出手,想拍拍安安的手背安抚他,却被安安下意识地躲开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最终缓缓收回。
“安安,”林盛南的声音低沉,“这里是意大利罗马,我们……现在不在国内了。”
意大利?罗马?
这两个陌生的地名像两颗炸弹,在安安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他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无法理解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
“不……不在国内?”他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们……来意大利……做什么?旅游吗?顾妄呢?他是不是去办入住了?还是他去租车了?”他试图给这个荒谬的情况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哭腔。
林盛南看着他那副努力自我安慰却又无法说服自己的样子,心脏一阵抽痛,他狠下心,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安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有顾妄,安安,只有我和你,是顾妄……亲自把你送来,托付给我照顾的。他让我带你离开,短时间内……他不会来了。”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安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他呆呆地看着林盛南,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妄……把他送来……托付给盛南哥哥……不会来了……
这几个词组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凑出一个他能理解的逻辑。
怎么会呢?
昨天晚上,顾妄还抱着他,给他讲星星的故事,还热了牛奶给他喝,还搂着他一起睡觉,他还亲了他,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他明明那么温柔……
怎么会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他不在熟悉的家里,在一个叫意大利的陌生国家,陪在他身边的不是顾妄,而是盛南哥哥,而且被告知……顾妄不会来了?
这不可能!
这一定是个恶作剧!是顾妄和盛南哥哥联合起来骗他的!
“你骗人……”安安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他猛地摇头,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模糊了视线,“你骗我的!顾妄不会不要我的!他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他昨天晚上还说过!他怎么可能把我送走?你骗我!盛南哥哥你骗我!”
他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崩溃前的哭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就要往门口冲去。
“我要回去!我要去找顾妄!他一定在家里等我!他发现我不见了会着急的!”
林盛南早有防备,立刻起身拦住了他,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冷静下来。
“安安!你听我说!”林盛南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看着我!我没有骗你!是顾妄亲自把你送上飞机的!他给你喝了掺了安眠药的牛奶,让你一路睡到这里!他这么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安眠药……?”安安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了,他像是被这个词定住了一样,仰起苍白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盛南,“牛奶……昨晚的牛奶?”
那些模糊的、被他以为是梦境的感觉碎片瞬间涌入脑海——沉重的眼皮,无法睁开的无力感,脸上冰凉的触感,还有那句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耳语……
“恨我也好……忘掉我也好……可你得好好活着……”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顾妄,是顾妄在跟他告别。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窟,他停止了挣扎,身体软了下来,如果不是林盛南还扶着他,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了不会离开我的……他答应过的……”
他看着林盛南,眼神里充满了破碎的迷茫和巨大的痛苦,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捅在林盛南的心上,他看着安安瞬间崩溃的模样,只能先安慰他:“安安,你听我讲,顾妄他有一些事情需要先处理,等处理完了他就会来接你的,你先等等他……”
他不能说出顾妄面临的威胁,他不想让安安背负太多,只能先稳住安安的情绪。
林盛南扶着安安重新坐回沙发上,抽了几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着不断涌出的眼泪。
“安安,顾妄他……有他的难处。”他选择了一个模糊而中性的说法,“他家里出了很严重的事情,他必须去处理,而这件事很危险,他不能把你带在身边,他把你送走,是为了保护你,让你远离危险,等处理好了他就会来接你的。”
“那他什么时候来接我呢?”安安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困惑又不解,“我可以不怕危险的……我可以陪着他的……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你担心,更不想你卷入其中。”林盛南耐心地解释,尽管他知道这个解释苍白无力,“安安,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也许几个月,也许是几年……”
“他真的会来接我吗?”安安的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你没有骗我吗?”
“真的,他会来接你的,安安,相信我,最多三年,”林盛南顿了顿,“这三年,我们先在国外玩一玩,安安不是喜欢画画吗?我们可以上美术学院,可以做很多安安喜欢做的事情……”
“可是我想做的所有事都想要顾妄陪着……”安安终于大声哭了出来,“没有顾妄陪着我什么都不想做……”
林盛南轻轻给安安擦掉眼泪,温柔说道:“顾妄有他的难处,安安,时间过得很快的,你们很快就会再见的,你只要在这边好好的就行,顾妄他…也只是选择了一种他认为对你是最好的方式,也许方式不对,但他的初衷是希望你能安全、平安。”
“最好的方式……”安安重复着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就是不告而别……就是给我下药……就是把我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吗?这算什么最好的方式……”
他无法理解,完全无法理解。
在他单纯的世界观里,相爱的人就应该在一起,共同面对一切困难,为什么顾妄要独自承担?为什么连选择的权利都不给他?
他不再追问,只是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他的世界就天翻地覆了。
那个说会永远和他在一起的人,亲手把他推开了。
而他,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窗外,是意大利明媚的阳光和蔚蓝的海岸线,风景美得像明信片。
而屋内,许安安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林盛南坐在他身边,沉默地陪伴着。
*
许安安开始变得异常沉默。
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崩溃地哭泣,也不再执着地向林盛南追问关于顾妄的任何细节。那种激烈的情绪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令人心疼的安静。他像一株失去了阳光和水源的小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蔫了下去。
大部分时间,他就蜷缩在客厅那张沙发角落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蔚蓝的大海。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显得他异常孤寂。
林盛南变着花样给他做他以前喜欢吃的菜,但安安只是拿起筷子,机械地拨弄几下碗里的食物,吃不了几口就放下,摇摇头,表示自己吃不下了。他本就纤细,几天下来,脸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显得那双大眼睛更大,却也更加无神。
他也不说话,除非林盛南主动问他极其简单的问题,比如“渴不渴?”“要不要加件衣服?”,他才会极其轻微地摇摇头或者点点头。他不看电视,不玩手机,更不愿意踏出这栋房子一步,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被抽掉了灵魂。
林盛南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又沉又闷,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安安,也开始怀疑顾妄的这个决定是不是真的“为安安好”。
在安安持续这种状态将近一周后,林盛南终于无法再坐视不管,在一个阳光格外明媚的下午,海风带着咸湿温暖的气息吹拂着白色窗帘,他走到沙发前,不由分说地弯下腰,将蜷缩在那里的安安打横抱了起来。
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他那点力气在林盛南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安安,你不能一直这样待在屋子里。”林盛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带你出去走走,就一会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