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那天,阳光很好,一如他刚醒来那天。
他站在别墅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半年等待、痛苦和最终醒悟的地方,有释然,也有深深的不舍,但那不舍,似乎不再仅仅是对某个人,更是对那段毫无保留付出真心的、傻傻的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义无反顾地踏上了独自一人的旅程。
林盛南站在门口,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径尽头,他知道,那个需要被人精心呵护、躲在羽翼下的许安安,正在被迫快速长大。
爱让人沉溺,变得幼稚,痛才能让人成长。
许安安的旅程,从南欧开始。
他先从罗马开始,在古老的斗兽场外感受历史的厚重,在许愿池边看着无数游客抛下硬币祈求幸福,他自己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许愿。他去了威尼斯,乘坐贡多拉穿梭在水巷之间,听着船夫悠扬的歌声,却觉得那热闹是别人的,与自己无关。
他一路向北。
在瑞士雪山脚下,他对着壮丽的景色发呆;在巴黎塞纳河畔,他看着情侣们旁若无人地拥吻;在德国黑森林,他徒步走了很久,直到精疲力尽。
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买一张当地风景的明信片,寄给林盛南。明信片上通常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安好,勿念。”——来自米兰。
“一切顺利。”——来自巴黎。
“看到了很美的雪山。”——来自因特拉肯。
他用这种方式,履行着对林盛南的承诺,报着平安。
同时,他也开始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小仪式。
每离开一个城市,在机场、在火车站、或者在入住过的旅舍的布告栏上,他都会留下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只有一行字,是用中文写的,工工整整:
“顾妄,我不等你了。”
这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对过去的告别,一种试图说服自己的咒语。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心情从最初的痛彻心扉,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偶尔涌起的细微不甘。
最后,他去了北欧,最终目的地是冰岛。
他选择了在冬季前往,为了看那传说中能治愈一切伤痛的极光。
冰岛的冬天,是极致的荒凉与壮美,广袤的冰川,黑色的沙滩,翻滚的火山,喷涌的间歇泉,还有那几乎要将人灵魂冻结的寒风。
在这里,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他参加了一个小型的极光观测团,在远离城市光污染的旷野,裹着厚厚的防寒服,和其他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一起,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呵着白气,仰望着漆黑如墨、缀满璀璨星辰的夜空。
等待是漫长的,也是安静的,耳边只有风声,和不同语言的低声交谈。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开始出现一丝微弱的、缥缈的绿色光带,像一层轻柔的纱幔,在夜空中缓缓飘动。
“Aurora!”有人低声惊呼。
那光带逐渐变得明显,开始舞动起来,变幻着形状和颜色,从绿色到紫色,再到粉色……如同上帝挥动了一支蘸满荧光颜料的画笔,在黑色的天幕上肆意挥洒,创造出梦幻迷离、流光溢彩的景象。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令人窒息。
周围响起了压抑的惊叹声和相机快门的咔嚓声,许多人相拥在一起,在这天地奇观下许下誓言。
许安安独自一人站着,仰着头,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流动的梦幻光彩,他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深深震撼到了。
世界如此广阔,生命如此奇妙。
他以为自己走了这么远,看了这么多风景,一次次写下“我不等你了”,应该已经快要忘记那个人了,应该已经释然了,应该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
可是,就在这极光最为绚烂的时刻,就在周围所有人都沉浸在浪漫与震撼中时,他却下意识地想——
要是顾妄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理所当然,瞬间击溃了他所有努力构建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想和他分享这一刻的震撼。
想让他看看这比童话还要梦幻的景象。
想感受他手掌的温度,想听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真美”。
想告诉他,你看,世界这么大,没有你,我也可以走到这里,可是……如果你在,该多好。
他并没有忘记他。
他只是把那个人,更深地埋在了心里。
周围越是人声鼎沸,我越觉得此刻你应该陪在我身边,陪我看遍世间美景。
极光在天际缓缓消散,夜空重新恢复沉寂,只剩下永恒的星辰。
许安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冰寒的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凉意,却比不上心底那片无法填补的空洞传来的冰冷。
他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原来,从未走出过那个牢笼。
那份“要是你在就好了”的遗憾,如同冰岛夜空的极光,短暂绚烂后,化作更深的寂寥,沉淀在他此后漫长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