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他心中,那个躺在病床上险些丧命,却依旧在为他着想的孙子顾妄,无疑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
顾家老宅的书房,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暖意,顾老爷子端坐在那张黄花梨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门被轻轻推开,顾知声走了进来,不过月余的光景,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顾氏掌门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窝深陷,鬓角斑白,虽然衣着依旧考究,但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势已然荡然无存,只剩下强撑的体面。
他知道,父亲这次召见,绝非寻常。
“爸。”顾知声垂首,恭敬地唤了一声。
顾老爷子没有让他坐,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用手中那根紫檀木拐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放在书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李烨整理好的关于他与周列间接联系的证据,以及资金异常流动的记录。
“看看吧。”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
顾知声上前一步,拿起文件,只翻看了几页,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老爷子,急声辩解:“爸!您听我解释!是顾妄!是那个逆子先动的手!那封举报信!想要把我置于死地的是他!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谁才是顾家真正的主人!我从来没想过要他的命啊!”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试图将责任推卸到顾妄身上,试图用“教训”来粉饰那场险些致命的绑架。
“举报信?”顾老爷子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他嗤笑一声,如同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那封信,根本就不是阿妄的手笔。”
顾知声愣住了,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不可能!除了他,还有谁能拿到那些东西?还有谁有动机这么做?”
“是顾知礼以前的那个财务总监,王德海。”顾老爷子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他手里本来就留着一些你的把柄,顾知礼倒台后,他怕你秋后算账,又恨你当初对他落井下石,索性就匿名把东西捅了上去,想拉着你一起死,只不过,东西恰好被我的人截了下来。”
顾知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猜忌错了对象?那封几乎将他逼入绝境的举报信,竟然来自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角色?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顾老爷子心中怒火翻滚,他站起身,拐杖重重杵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厉声喝道:
“顾知声!虎毒尚不食子!你呢?!”
老爷子一步步逼近,积压已久的怒火和痛心如同火山般喷发:“是!你是我的儿子!这些年,你为了上位,排挤你大哥,用的那些龌龊手段,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念在父子情分,念在你确实有能力撑起顾氏,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的心肠,竟然狠毒到了这个地步!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此毒手!!”
“我没有!爸!我真的没有!”顾知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老爷子的裤脚,声音因为恐惧和冤屈而变调,“是!我是联系过周列!我是想给顾妄一个教训!想让他吃点苦头,让他知道收敛!但我再三嘱咐过他们!绝不能伤他性命!更不可能对他开枪!那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他仰起头,老泪纵横,试图在父亲眼中找到一丝信任:“爸!您相信我!我再怎么混账,也不可能真的要杀自己的儿子啊!那一枪……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而,此刻的顾老爷子,早已在心寒和盛怒之下,失去了判断的耐心,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已经不愿再去相信这个一次次让他失望的儿子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顾知声,动机、人脉、时间点……完美吻合,至于那“不要伤性命”的嘱咐?在老爷子看来,不过是鳄鱼的眼泪,事到临头的狡辩!
与虎谋皮,还想控制老虎不咬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够了!”顾老爷子猛地甩开他的手,如同甩开什么肮脏的东西,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愤。
“顾知声,你太让我失望了。”老爷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让人胆寒,“从今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儿子,对着门外沉声道:“进来。”
两名穿着白色制服身形健硕的医护人员应声而入,他们的表情冷漠而专业。
顾知声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疯狂地挣扎起来:“不!爸!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儿子!我是顾知声!顾氏是我的!你不能把我关起来!那枪不是我开的!你信我!你信我啊!!”
然而,他的挣扎和嘶吼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两名医护人员一左一右,轻易地制住了他。
顾老爷子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孤寂而苍老:
“对外,我会宣布你旧疾复发,需要长期静养,以后……你就安心待在疗养院里吧,顾氏……与你再无瓜葛了。”
“不——!!爸——!!!”
顾知声发出绝望的嘶吼,如同困兽最后的哀鸣,却被无情地拖离了书房,拖离了他经营半生、视若生命的权力中心,拖向那个名为“疗养”实为终身软禁的冰冷牢笼。
书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顾老爷子依旧背对着门口,站了许久许久,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踉跄了一下,扶住了书桌。一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他除掉了可能毁灭顾氏的儿子,保全了家族和集团,却永远地,失去了一个儿子。
……
位于郊外山间的“康宁疗养院”,环境清幽,设施顶级,安保严密得连一只陌生的飞鸟都难以潜入,这里与其说是疗养院,不如说是一座装饰华丽的监狱。
顾知声被安排在顶楼最好的套房,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景,室内一应设施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书房。但他没有任何自由,所有的通讯设备被没收,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他的一举一动都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最初的几天,他像疯子一般砸碎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咆哮、怒骂、哀求……但换来的只是医护人员更加冷漠的对待和加大剂量的镇静药物。
当所有的反抗都徒劳无功后,他渐渐沉寂下来,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终日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毫无生气的天空。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一枪,到底是谁开的?
周列不是傻子,在没有得到自己这个“雇主”明确指令的情况下,他敢擅自对顾氏唯一的继承人下杀手?这不符合逻辑,并且自己千万叮嘱不准伤顾妄,周列没有这个胆子。
不是周列,那会是谁?
难道是顾妄自导自演?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如果……顾妄早就知道周列的存在,早就预料到自己在失势后会铤而走险?如果他……将计就计,甚至暗中推动,故意激化矛盾,引诱自己联系周列?
那么,那关键性的一枪……
顾知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儿子……这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掌控,后来视为心腹大患的儿子,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演了一出苦肉计,不仅彻底清除了自己这个最后的障碍,赢得了老爷子的全部信任和毫无保留的权力移交,更是将他这个父亲,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好狠!好绝!
顾知声坐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憔悴扭曲的倒影,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癫狂的笑声。
真不愧是他的好儿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