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极光仿佛真的有洗涤心灵的魔力,当许安安随着探险船返回乌斯怀亚,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时,他感觉自己的内心轻松了很多。
他没有再继续漫无目的地漂泊,而是买了一张返回罗马的机票,这里,是他被迫开始“新生活”的起点,或许,也应该是他真正主动选择新生活的开始。
出乎他意料的是,Lorenzo,那个在南极认识的意大利男孩,也订了同一班飞机。
“安安!太巧了!我们又可以一起了!” Lorenzo拖着行李箱,笑容灿烂地跑到他面前,棕色的眼眸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许安安看着他,有些无奈,这大半年的独自旅行,他早已习惯了孤独,Lorenzo这种毫不设防的热情和黏人,对他而言,是非常陌生的体验。
“你家不是在罗马吗?” 许安安问。
“是啊!所以我可以当你的导游!罗马我最熟了!” Lorenzo自然而然地接过许安安手里的行李。
于是,许安安回到了罗马,身边多了一个名叫Lorenzo的“小尾巴”。
他没有联系林盛南,也没有回到那栋海边别墅,他在罗马台伯河畔一个安静的街区,自己租下了一套带有一个小阳台的公寓。公寓不大,但阳光充足,推开窗就能看到古老的建筑和流淌的河水,充满了生活气息。
Lorenzo回到罗马后,几乎天天都来报到,有时是早上,带着刚出炉的可颂和咖啡,敲响许安安的房门;有时是下午,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探索某条隐秘的小巷,某个不为人知的艺术工作室,或者某家他认为是“全罗马最好吃”的冰淇淋店。
许安安没有拒绝,他发现,和Lorenzo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也很轻松。Lorenzo有说不完的趣事,对艺术和历史也有着浓厚的兴趣,常常能和学过绘画的许安安聊到一起。
他们会一起坐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晒太阳,看着人来人往;会一起在特雷维许愿池边,背对着池水抛出硬币;也会在傍晚时分,搭乘小火车前往奥斯提亚古城附近的海边,沿着长长的沙滩散步。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夕阳将海面染成橙红色,Lorenzo会像个孩子一样,脱掉鞋子,踩在冰凉的海水里,追逐着退潮时留下的泡沫,偶尔还会捡起一枚奇特的贝壳,献宝似的递给许安安。
“安安,你看!像不像一颗小心心?” Lorenzo举着一枚天然形成心形的乳白色贝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许安安接过贝壳,触手温润,他看着Lorenzo那双眼睛,里面倒映着夕阳和他自己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同样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心不已、毫无保留地表达着喜欢的自己。
他微微笑了笑,将贝壳收进口袋:“谢谢,很漂亮。”
Lorenzo立刻笑得更加开心,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奖赏。
这样的时刻,让许安安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和快乐,他似乎在慢慢找回感受美好、与人建立联系的能力。
这天下午,两人在许安安的小公寓里,许安安支着画板,对着窗外罗马错落的红色屋顶和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写生。Lorenzo则盘腿坐在地毯上,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画画,眼神专注。
阳光透过窗户,在许安安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鼻梁挺翘,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握着画笔的手指白皙修长,Lorenzo看着看着,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
“安安,你多大?”
许安安的画笔顿了顿,没有抬头,随口答道:“二十一,比你大三岁,你应该叫我一声哥哥。”他记得Lorenzo说过他刚成年,十八岁。
Lorenzo闻言,眼睛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放下托着下巴的手,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许安安的身后。
许安安正专注于调色,并未察觉。
忽然,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了他的耳畔,Lorenzo微微俯身,将嘴唇凑到许安安的耳边,故意拖长尾调用暧昧不明的语气喊了一声:
“姐——姐——”
一瞬间许安安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画笔的手指一顿,差点把笔杆捏断,他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耳朵尖更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转过头,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Lorenzo那张带着恶作剧得逞般坏笑的俊脸,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瞎喊什么呢?!”
他的中文脱口而出,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羞恼。
Lorenzo看着他瞬间爆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震惊而显得更加水润明亮的眼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笑得更加得意,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中文,理直气壮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姐、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就、是、像、姐、姐——!”
他的发音很不标准,但组合在一起,配上他那副无辜又认真的表情,以及刚才那声贴在耳边的低唤,杀伤力太大了!
许安安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高得可以煎鸡蛋了,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而且是被一个男孩子,用这样的称呼调侃!这种体验太过陌生,太过冲击,让他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又羞又恼地瞪着Lorenzo,语无伦次:“你……你胡说八道!我是男的!”
“我知道啊!” Lorenzo眨巴着大眼睛,表情纯良,“可是‘哥哥’听起来太普通了嘛!‘姐姐’比较特别!是我专门给你起的!只给你一个人!”
他的逻辑简单又霸道。
许安安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他想生气,可对着Lorenzo那张俊脸,又实在发不出火来。
最终,他只能气鼓鼓地转回头,重新面对画板,试图用冷漠的后脑勺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但通红的耳根却彻底出卖了他。
“你……你不准再这么叫!”他闷声闷气地警告,声音却没什么威慑力。
Lorenzo在他身后,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知道,许安安没有真的生气,这是一种默许,或者说,是一种拿他没办法的纵容。
他没有再得寸进尺,只是心情愉悦地重新坐回地毯上,继续看着许安安画画。只是那目光太过炽热,落在许安安的背上,让他感觉那片皮肤都微微发烫。
许安安努力集中精神在画面上,但心跳却迟迟无法恢复正常,Lorenzo那声贴在耳边的“姐姐”,像魔音灌耳,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以前那么排斥新的朋友了。
*
转眼间,许安安在罗马租住的小公寓里,已经度过了近半年的时光。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就是画画,他将罗马的阳光、古老的街巷、喧闹的市集,以及偶尔掠过的Lorenzo灿烂的笑脸,全都一一记录在画布上;他报名了一个进阶的意大利语课程,语言越发流利,甚至能带着点罗马本地人的腔调。
他开始尝试着自己烹饪简单的意餐,虽然味道时好时坏,但过程本身充满乐趣。
Lorenzo在短暂的假期结束后,不得不回到大学继续他的学业,他学的是建筑,课业并不轻松。但只要一有空闲,哪怕是只有半天的假期,他也会像一阵风似的,出现在许安安的公寓楼下,或者直接去培训班等他。
他的出现,总是伴随着阳光和活力,有时是抱着一大束新鲜的向日葵,说是像许安安的笑容;有时是两张某个小众画展的门票;更多的时候,只是提着一袋从市场买来的食材,嚷嚷着要许安安做“神秘又好吃”的中国菜给他尝尝。
许安安从一开始的无奈,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如今,甚至会在他该出现却没出现的时候,主动询问。
这半年里,Lorenzo带着许安安去体验最地道的罗马生活,去参加本地朋友的聚会,去郊外的农庄采摘,也会在许安安感冒发烧时,笨手笨脚却无比耐心地守在他床边,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煮味道奇怪的意式“病号粥”。
许安安能清晰地感受到Lorenzo对他的好感,那是一种炙热的、毫不掩饰的、属于年轻男孩的纯粹爱慕。Lorenzo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专注,带着赤.裸.裸的欣赏和渴望。
偶尔的肢体接触,比如过马路时自然地牵住他的手,或者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时,肩膀不经意地靠在一起,都会让许安安的心跳漏掉半拍。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下意识地立刻躲开,他开始习惯这种带着温度的靠近。
而“顾妄”那个名字,依旧像一道淡淡的烙印,刻在心底最深处。只是想起时,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疼痛,更多的是一种遥远的、带着些许怅惘的麻木,仿佛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天,是许安安二十二岁的生日。
一大早,他就收到了林盛南发来的信息,约他晚上一起吃饭,为他庆生。
林盛南这半年来,依旧定期会联系他,关心他的生活,许安安能感觉到,盛南哥在努力调整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看着信息,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过去:
【盛南哥,谢谢,不过今晚我已经有约了】
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林盛南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安安,生日快乐。”林盛南的声音依旧温和,“晚上有约了?是……Lorenzo约的你吗?”
许安安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半年来,许安安和Lorenzo越走越近,林盛南都看在眼里,他一直在克制,在等待,希望许安安只是需要陪伴,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
但此刻,在许安安生日的这个特殊日子,他选择了和那个意大利男孩一起过,这个信号,让林盛南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安安,”林盛南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这个问题让许安安心头微震。
喜欢吗?
他想起Lorenzo阳光般的笑容,想起他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想起他围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样子,想起他叫自己“姐姐”时的暧昧语调……心脏,似乎会因此而微微加速。
但是……这就是喜欢吗?
这和他曾经对顾妄产生的感情,如同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占据了他全部思想和感官的浓烈情感,似乎并不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盛南在电话那端几乎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最终,许安安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道: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我不排斥他。”
不排斥他的靠近,不排斥他的关心,甚至……不排斥他带来的,那种心跳加速的、陌生的悸动。
这个回答对于林盛南来说几乎就等同于默认了,“不排斥”对于曾经那样深爱过一个人的许安安来说,几乎已经等同于接受。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林盛南才再次开口,他不甘心的质问:
“安安……顾妄可以,Lorenzo也可以……为什么……偏偏我不可以?”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太久太久了,从青涩的少年时代,到陪伴他度过被抛弃后最痛苦的岁月,他始终守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为另一个男人心碎,又看着他似乎即将对另一个男孩敞开心扉。
为什么……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永远是他?
许安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出了林盛南声音里的痛苦和委屈,这个问题,他无法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