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听见这话也没有多想。讨厌郦自衡的人从来都比喜欢他的人多。她带着钟云海御风而起,气流吹拂她们的身躯,滑过一阵阵凉。玲本来控制着不要飞太快,但钟云海伸长胳膊,右手和小臂都暴露在法术之外——这样做其实很不安全,若外界有异变,人可能来不及应对就已经受伤——更凛冽的风吹着钟云海的手,她说:“前辈,再快一点也没关系。”
玲垂眼笑了。她依言加快速度,同时悄悄留意着潜在的危险。她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天际蓝得安静,草木与建筑在她们脚下掠过,从这里能看见凌虚阁的数座灵泉,饱含灵力的潮意蒸腾而上。玲心里微动,玩笑般地捏诀,手指指向地面。
灵泉旁,封铮盘坐着修炼。他双眼轻阖,内窥经脉中的灵力游走涌动。突然,有个很小的法诀飞向他。他睁开眼睛,与此同时,法诀在他耳畔绽开一阵悦耳的弦鸣。
水汽氤氲中,他的目光长久地追寻着空中掠过的残影。
凌虚阁。八年前。
此处庭院偏僻,位于外院的角落。除了几丛灵植,院内空无一物,因此守卫也相对松散。当然,这都与封铮无关。封铮在识海中模拟着一位旧日对手的身法。假如他再快上五倍。封铮掠过屋顶,躲开他自己假象的,来自加强版本的对手的攻击。庭院宁静祥和,但在封铮的假设中,空中交织着密不透风的法术。他向左撤步。有破绽。他想。只要从这里反击——封铮从眼角瞥见花丛前站着的人影,心神震动。识海中的对决在顷刻间消散,他忘了自己刚刚找出的破绽。
是一名筑基女修。
该如何形容封铮这一刻的感受呢?
他是从血与铁之中存活下来的勇士,无休止不停息的战斗已被他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此时他看到的,是与他一样曾被无情的规则裹挟,却又从中幸存下来的人;但同时,他们又截然不同。
万物相生相克,因缘微妙难言。就像野兽受伤、生病后,有时能自己找到对症的草药;人也一样。
此刻,封铮凭借本能找到了自己缺失的部分。
他下意识地收起浑身的威压。他平时从来都放任威势展开,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收敛气息是在什么时候。他将视线投向她。
女修好像在看花。她偶尔伸手拨弄两下花瓣,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们。这场景寻常得不能更寻常,封铮却不由自主盯了好一会儿。女修忽然转身朝右走了几步,正站在右边屋檐上的封铮立即全速飞掠到另一处房顶。其实他们修为相差太多,一旦封铮收敛存在感,她几乎不可能发现他。但不知怎的,他的心跳乱了好几拍,就仿佛他不该出现在这里,怕被她看见一样。
他为什么要躲?封铮对自己感到恼火。他的目光却仍旧迟疑地注视着她。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修皱起眉头。看到她皱眉,他心中也立即升起一股不快。此刻,她的烦恼变成了他的烦恼,而他向来不知忍耐,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玲左等右等,江茵还是没有来。之前她们几次相约会面,江茵从来不会迟到。眼看日头西沉,难道她出了什么事?玲有点担心,想着要不要去找江茵。她正思索,忽听得一阵铁器碰撞声。有人来了。她警觉着,对方已经站立在花丛前。
威势。黑色的重铠。兵戈般锋锐的气息,让她骤然想起宫变那天的冲天大火与血腥味。不需事前认识他,高阶修士特有的压迫感已明确彰显他的身份。她根本没看清他从哪里过来的,他现在站在她几步之外,看她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那些花。
是广武道尊封铮。
要说她怕不怕,肯定是怕的。修士可以本能地识别出修为差异,她面对出窍修士时所感到的恐怖,狂风洪水亦不足以形容。但同时,她早已习惯了应对执掌生杀大权的人,审慎常伴其身,恐惧也算是她的老熟人。
玲躬身行礼。
一股香气掠过她的鼻尖。封铮折下一支花,花茎粗糙的断口暴露在空气里。他将花递给她。
玲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