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我的灵涡是被我自己毁掉的,因为我意已决,不求长生。正因如此,我才更让众人信服。”
“‘众人’是谁?”
“凡人。”
李伏问出了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问的问题:“凡人为什么要杀修士?”
她反问:“修士又为什么要杀凡人?我听说你用百余年主持编纂《东律》,在东岳,就连摘取不属于自己的一花一叶都要论罪惩处,但若有数不清的凡人因你而死,却似乎并不重要。”
“《东律》是处理修士之间的争端的律法。”李伏慢慢说,“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亦以身作则,从来不滥杀无辜的人。你说有数不清的凡人因我而死,是怎么回事?”
“七十二聚灵阵。”她说,“将灵气聚集于两岳,对修士来说是福祉,对凡人却相反。”
李伏皱眉:“灵气充盈之后,凡人也会更容易筑基,转凡成圣,有什么坏处?”
“有修道天赋的人,一百个人里也找不出一个。灵力充盈的地方,凡人的庄稼无法生长,剩下九成九的凡人吃什么,靠什么果腹活命?你一声令下,就会是饿殍遍野。到时候凡人的哀嚎,能传到你东岳的高山之上吗?”
听到这里,李伏面色严峻起来。靠食物续命,对他而言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他思忖:“两岳之外还有很多没有灵力的土地,可以供凡人生存。”
“大多是荒漠、雪原。贫瘠的土地上种不活庄稼,凡人依旧没有活路。何况只要你发号施令,我们就该将自己的土地供奉给你吗?在我看来,没有这种道理。”
李伏沉默半晌。“现在还不算太晚。”他说,“如果重新——”
“不。”她打断他的话,“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乞求你的施舍。凡人的命运不能靠施舍维系。修士们奉力量最强大的人为尊,这很好,世间的规则不外乎如此。但力量高低,不仅仅在修为。”隔着阵法无实质的屏障,她与李伏对视,“凡人必须证明这一点,才有与修士谈判的基础。否则,就只是滑落进另一个深渊——就像那些用尽一生修建聚灵阵,只为了‘下一颗筑基丹’的凡人。”
李伏的思绪逐渐清晰。“杀死出窍修士,确实能警示整个修道界。”他眼中有一点赞许,“你们的想法我已经明白了。但我暂时还不打算陨落,也不打算让我的剑沾上无谓的血。这件事一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拎起剑,手指拂过雪亮剑刃,所到之处皆有微弱嗡鸣声,“至于细节,就等我出来后再同你们详谈。”
言尽于此。李伏看着对方的形象逐渐淡去,知道她只是利用阵法在他们面前投下一个影子。他以剑为笔,又开始细细推演困住他们的阵法。写过几列,李伏略一偏头,躲开封铮的攻势。
封铮能等到他们说完话才动手,已经比李伏预期得好很多。“等到真的无计可施,你再动手也不迟。”李伏说。
“很久没有死战,不打可惜。”封铮说。
当今修道界两位出窍道尊,他们的战力谁高谁低,一直是个热门话题。如果随便找个修士聚集的地方,大喊一声“广武道尊的战力天下第一”,准能引得一群修士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但如果限定于眼前的情况,对下述这点,大家说不定能达成一致:
严能道尊李伏是法、武双修,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作战,比平时吃点亏。
崂城。
窗外喧闹声渐起,郦自衡状似随意地走到窗边张望。玲随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士兵们在一座雕像前列队,有人在最前方唱诵词文,内容无非是激励士气,祝福他们凯旋。玲端详着,那座雕像似乎是她在枯风原见过的奋威将军的形象。
“崇拜信仰某个凡人或者修士不是什么好事。壁画、塑像之类的东西,我从一开始就反对。不过架不住太多人想要。”郦自衡用折扇敲着手心,“岭主也说大家需要一点寄托,是真是假反而不重要。这点我无话可说,但一直藏着如此讽刺的秘密,可真是辛苦我了。”
他好像话里有话。玲问:“什么?”
郦自衡意味深长地问:“怎么,他没告诉过你吗?那时候简直传遍了两岳。凡人杀死筑基修士——却当场顿悟,筑基了。”
霎时间,猜测和预感在玲心中聚集。不同的身影逐渐重叠。
“天赋好到这种程度也是太过分了。此人愈是深陷死战,修为愈是精进。”郦自衡说,“我大概就是那时候刚渡劫成元婴,一眨眼百余年,我还是元婴,他却已经修成化神。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他跑到东岳抢夺方无,东岳一众化神修士,却都拦不住他。闹到李伏亲自出来制止他,血战之下,他竟然又引来劫云,要渡劫出窍了。”
“广武道尊。”玲低声道。
“讽刺啊。”郦自衡感叹。
玲重新看向武场中的雕像。透过它,她看着他,目光中杂糅着不可说的仰慕与爱怜。在她背后,郦自衡将桌上的一面阵旗换了个方向摆。屋内气氛似有些不同,玲却还盯着窗外。
郦自衡叹气:“唉,虽说你对阵法一窍不通,但迟钝到这个份上,也真该反省一下自己。”
玲警觉地看他,嗓音顿时变得渺远:“什么?”
“澹台涛的‘空性自在’确实是一门极玄妙的心法,与天地法则相呼应,不需要灵力也可以使用。你能领悟化实体为无物的‘空性’已经很难得,不过……要说你能领悟可摆脱一切束缚的‘自在’,我是怎么也不信的,因为你根本不是‘自在’的人。”郦自衡轻笑,松开手,任手中折扇落下,“我没有教过你吗?破阵的最佳时机是阵法完成之前。现在阵法已成,你躲不掉了。”
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玲倒退一步,却踩了个空。
无尽的黑暗中,只有她和眼前的折扇不断地坠落。
虽然郦自衡不以“师父”自居,但玲身上绝大部分属于修士的本事,都是他教的。不师徒相称的原因,两人并未明说,但心里其实都清楚。在某些方面,他们两个是一类人:面对地位低的人不心生轻视,面对地位高的人亦不心怀敬重;他们平等地考量每个人,按自己的原则救助或损害他们。所以,他们都无意于多添一层尊卑。
也正因为如此,郦自衡身为修士却倒戈相向,替凡人谋事,并且从始至终都瞒着她,玲没有多惊讶。她只震惊于他竟然支持凡人使用如此激进惨烈的手段——挑起一场战争。
说回她的处境。四周的黑暗比墨更浓,几乎有粘稠的质地。四肢极尽伸展也碰不到任何东西,无可凭依。她眼睛能看到的也只有面前的,似乎发着微光的半旧折扇。
这一定是幻象。甚至不是太难突破的幻象。玲对自己说。他们同时要在枯风原对付李伏和封铮,在东岳对付陆英华,还要提防西岳的动向,人手如此紧张,不会花大力气困住我。想一想,郦自衡会怎么做?
郦自衡做人遮遮掩掩,教人本事倒不藏私。这柄折扇,她既学过,也试过,而它连同周遭的黑暗,形成一个谜底显而易见的谜题。玲抓住它,“哗”得展开扇面,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默念咒诀。这里没有灵力,施法本应该失败,但她身处的阵法回应了她。耀眼白光铺满她的视野,逐渐抹消阵法创造出的黑夜。
郦自衡把解阵的答案设置成这个发光的法术,确实让她有点触动。毕竟她一向是个很心软又很念旧的人,从没有忘记过彼时郦自衡和她在凌虚阁相互救助的情义。可惜白光散去后,显露在她面前的场景帮助她迅速回归了现实。
熟悉的土石甬道。和第一次见到的,把她困在原地的由阵法铸就的结实栅栏。如果世上有两个字能完美的形容这个地方,这两个字肯定是“牢房”。交情归交情,立场归立场。玲仿佛能看到郦自衡假惺惺地做出为难模样,实则毫不犹豫地早就决定要将她关起来。
玲看看手里的折扇,好歹还是忍住了把它从栅栏缝里扔出去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