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红贞为这扰乱军心的话皱眉。但她语气也沉痛:“这是为了保护更多人,为了大局。没有人想这样,林风——”
“我要去救他们。”林风说。
“不行,任何人都不能再去东面。物资转移需要你——”
“他们更需要我。我们怎么能看着他们送死?任红贞,我一直呆在后方,有时甚至都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我知道这是岭主不想让我——”他本来语速很快,却突然停住,又说,“这次我不能坐视不管。”
“不是送死,是为了大义。只要最终能成就大义,无论我们谁的牺牲都值得!”
“大义?!”林风质问,“大义是什么?大义是为了谁?”
“为了凡人。”任红贞答,“为了广袤大地上的蝼蚁也有生存的权利。”
“不,根本不是这样。”林风说,“‘大义’只是两个字,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想法,而这个想法已经吞噬足够多的人了。”
他又说:“比起这种东西,我选择活生生的人。”
任红贞看着林风,好像在掂量他的重量。她抚一抚长弓,说:“如果不封阵,就前功尽弃了。”
“那你怎么不杀了我。”林风气急,“就现在。不然,哪怕我只有一口气,也要爬出去救他们。”
这话说得幼稚:任红贞当然不可能杀了他。看着泱泱凡人马上就要送命,她心里也不好过,但她总有一个长久以来的信念。遵从岭主的命令,就是她能做的,最有利于大局的事情。
“我会在这里封阵死守。如果你要去……”任红贞深深吸气,试图藏起眼底湿意。即便如此,她眼中的林风依然有一两分模糊。
而林风的话比起承诺更像道别:“等我回来,再让你押着我去请罪。”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向东奔去。
林风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任红贞用袖口一擦眼角,下令道:“封阵!”
越百城心中一直有疑问。
他没有傲慢到认为全天下不可能有比他更精通阵法的阵师。然而这一位阵师的布阵速度实在是太快,完全超乎越百城的认知。尽管他从未见过这位阵师,没有交谈过一句话,但几十轮布阵破阵的交锋也无异于一场酣畅淋漓的论道。
这位阵师的布阵风格直接、高效;他恐怕极度聪慧,才能推演运算得这样快;他水准始终如一,仿佛从来不会疲累或懈怠。
在半座空城中,越百城找了许久,总算找到了疑似是阵师工作的地方。他推门而入,看到满屋来不及带走的画满符号的纸张,几十张长案上凌乱地散落着笔砚、沙盘、算筹。
越百城却看不出来哪个位置是上首。他心生疑窦,就近抓过几张纸察看。纸上所绘却不是阵法刻印,也不是修道界常用的那几种简要表示刻印的符号。他创造了一种新的表示方法?这倒不令越百城意外。越百城耐心揣摩。然而翻来覆去地看过几遍,他却越来越困惑。他干脆又抓过一沓纸,一边浏览着,一边沿着长案扫视那些沙盘算筹。
看着看着,越百城不觉凑近了堆满杂物的长案,手一松,纸张飘洒着落到地上,而他却毫无察觉。若有似无的领悟在他的识海中扬升。这个房间里曾有上百名阵师同时推演阵法。他们所用的符号不能通过单独某一人的演算过程来理解,而是必须放进全局来看。
我们用自己挑战繁琐和大型的阵法,但他们肢解它。大的阵法被拆成碎片,刻印的位置和形状都被抽象成网格上不同位置和数量的点,所以千百人可一同算之。
这岂止是发展阵法。这是一种全新的流派,从思想上与传统的阵法分庭抗礼。远处仍有喊杀声,然而越百城看得投入,全然忘了自己现在身处敌营。他本来只当这里有一名超凡的阵师,有心与他讨教交流,但现在他已经明白了:所有的阵法,乃至这种拆解阵法的“道”与“术”,都不是某一人之功,而是数不清的凡人共同铸就的成果。
平生第一次,他心中升起对凡人的敬意。天行有常,顺大道而行之,虽凡人微渺如蝼蚁,亦能倾覆山河。
日头逐渐偏移向西。
士官向王弈传达战报:崤关已封阵,退守半城。林风抗命出城援救残部,带着他们往西南方向逃;最终活下来的有三十四人,目前在涠江下游的柳城待命。
王弈一边听着,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等他说完,她已经将军令盖印装封,递给传令兵:“给任红贞。”传令兵领命,匆匆忙忙地离开。王弈又问士官:“林风也在柳城?”
“林风战死。”
王弈点头。她又问了枯风原的情况,安排下几批兵力调动。士官告退后,她取了一枚倒扣的杯子。她向杯中倒满茶水,又倾杯洒向地面。
“敬义士。”王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