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风原。
“我还当你会一直坐镇崂城。”玲说。
“我特意来这里防你。”郦自衡说。
玲凭借心法潜伏在岩壁中,迫近这座地下迷宫的核心。没有人发现她,唯有经过郦自衡附近时,他身形停顿,随即在桌台上刻出一连串的阵法刻印。玲不敢耽搁,持戟扫去,毁掉他的刻印。她不擅长用兵器,情急之下又一味求快,长戟收势不及,利刃划伤郦自衡的手,鲜血流出,成一条细长的线,慢慢又洇入他的肌肤纹理。
郦自衡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玲。他笑了。远方隐约有隆隆声,像雷声,又像风声。他们安静地对峙,紧接着,玲打破了沉默。
玲说:“我想知道原因。凡人不惜以命相搏,要杀修士,要争夺地盘,为什么?”
深入敌营只为讨个说法,可不是玲会做的事。郦自衡知道她肯定是来谈条件的,但目前局势偏向他们,她不摊牌,他当然不急着问。
“七十二聚灵阵将灵气汇聚,届时两岳之间的凡界,灵气浓到足以使任何庄稼枯萎。你不懂阵法,又不识五谷,所以才看不明白这一点。”郦自衡说。
“原来如此。李伏号召修道界修建七十二聚灵阵,他身居高位却不能明察,所以首当其冲被处置。”玲轻声说,“可封铮又做了什么?两幅阵图,他看都不曾看过一眼,为什么也要被牵扯进来?”
“你也太偏袒。他又曾是多少人的无妄之灾?”郦自衡反问,“他手上沾着多少血,用他的死换一个更近更长久的和平,不应该吗?为了更大的公正而权衡利弊,杀此救彼,这种事你我也不是没有做过,如今你连公正也不要了?”
“我的公正从来不是杀死本可以不杀的人。”
“这话不过是粉饰太平。”郦自衡说,“不如你告诉我,李伏与封铮死斗,以昭昭天理论之,应该让谁活下来?”
李伏高风亮节,凭一己之力治理得东岳秩序井然;封铮曾是暴乱的代名词,心里除了战斗几乎没别的东西。这个问题本该不难回答,玲却说不出话来。最极致的公正是冰冷的,容不下昵昵私情。
“李伏是天命所归。”玲最终说,“但只要能救封铮,我情愿用我的命去换。”
郦自衡语带讽刺:“因为你觉得你欠他的。你到现在都愧疚,是不是?”
玲像被他的话刺伤了。只是很快,她又笑。“每到这种时候,你就不能理解了。”她柔声说,“是的。我欠他的,我一直很愧疚,但这些都算不上原因。你就当我感情用事吧。”
隆隆声愈盛。终于,巨大的冲破声之后,大量的水涌进这里,打湿了他们的鞋履。水位有着不断上涨的势头。玲莞尔。她说:“我让白澈用法术令河流改道。枯风原地势低,这些甬道更是建在地下,虽然灵气不能达到这里,但水可以。它们很快就会被淹没,没有凡人能呆在这里了。”
玲看到惊讶从郦自衡的眼中一闪而过。她知道他从没想过可能会输给她。她了解他,正如他了解她。
“你不必想着去破坏上游的法术,那边有白澈驻守,兴许还会有归藏门的其他人。白澈如今已经晋阶元婴,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他现在实力几何。”玲条分缕析地论述,“又或者你们能用阵法应对,但稍错一步,所有凡人都会殒命。不如早些撤离,这场战争,你们已经赢得够多了。”
“你忘了,这里也有修士,包括我。难道你以为拿着方无,就够本事打倒我们吗?”郦自衡说。
郦自衡设阵的手法出神入化,虽然身为法修,但他在凡界的战力也不容小觑。
“或许能。或许不能。又或许陆英华、澹台涛,以及更多人都会来。你们守不住。”
“死一两个出窍对他们来说不是坏事,他们怎么这么想不开,要来救人?”郦自衡笑。
玲亦笑,温柔地问:“要赌吗?”
笑意盈盈,气氛却绷紧,战斗有一触即发之势。
“到此为止。”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郦自衡,传讯全员撤离。”
玲看向她。她看起来是个凡人,年龄约四十许。玲已经许久没见过凡人衰老的皮相,不觉有些触动。略臃肿的身躯,耗神劳累后的衰败脸色,还有清楚地知道人有命,命必有终的人才会有的决然眼神。如果当初她没有登上仙途,现在她应该会比她更衰老,不是死在宫变中,就是在深宫里殚精竭虑着耗尽自己的一生。
水已经漫过他们的膝盖。
“他们在那边。你去吧。”女人平和地为她指出方向,“劳烦你帮我转告李伏,关于谈判,我们的文书已经送到他桌子上了。”
水涌进来,转瞬之间已经铺满地面。即便知道这是很不寻常的情况,投身战斗中的人也无暇关注。地上的血痕被冲散,溶进水里,不剩下任何痕迹。封铮每一步都踩在水里,溅起咆哮的浪头。李伏的剑上沾了水,在快速的挥动中水珠破碎飞逸,像随他而动的一场雨。
封铮打得愈久,愈是超越任何技巧,听任最本初的蛮力与直觉支配他的身体。最后,他竟然仅凭速度和力量,势不可当地扣住李伏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掼在地上。李伏来不及防,也防不住,后背重重砸在地上,水溅得很高,高到洇湿了封铮的鬓发。疼痛自上而下地贯穿李伏的脊梁。近千余年来,这也许是他离死亡最近的时刻。
久违的顿悟在刹那间迸现,封铮此时什么都没有想,唯有战意不断升腾,永远不会有尽头。封铮似乎要收紧手指,又皱眉,没有动。
李伏眼神平静,仿佛他只是面对一场寻常切磋,说:“你赢了。”
沉默。只有洪水声仍然湍急。
封铮说:“你没出全力。”
李伏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封铮松开手,盯着李伏重新站起来。李伏问他:“怎么说?”
“我抢走方无的时候,你引动了天雷。那不是法术,是你能与天地法则相呼应。为什么不引一道天雷下来?它足以把这里全掀翻,也能用来战胜我。”封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