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救救她,送她出宫去。”皇后紧握着玲的手,“最初我就知道,若有这一天,这件事只能托付给你。咳咳……”
皇后已服毒,药性很烈,此时血已污了她们交握的手。皇后用力擦净,生怕带血的模样会害得小玲被盘问,导致翁主的逃生希望更渺茫。
玲垂眼。主仆一场,她被利用,被视若草芥是真的;但皇后的教导与知遇之恩也是真的。人情冷暖无常,她做事唯求无愧于本心。何况深宫寂寞,她多少也是真将翁主当作女儿看待的。像世间很多父母那样,她不能免俗地将那些骄纵与自私付之一笑,执着地相信她本性是个好孩子。
“奴婢遵命。”玲说。
淮山。现在。
“好像有座尼庵。”玲说。
封铮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一座小院落,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被磨损的木制建筑。山门也斑驳,上书“莲生庵”三个字。淮山的庙宇不少,此处虽然偏僻,原来也有僧众居住修行。这里和玲去过的,淮山的其他寺庵一样,终日敞着大门,似乎不会有人盘查或迎接访客。
“我想去看看。”玲又说。封铮于是陪她走近尼庵。就在他们离山门还有几丈远的时候,庵里却忽然冲出来一名元婴修为的尼姑,她手里还握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簿子,匆忙地拦住他们。
玲和她几乎同时见礼。面对出窍修士,尼姑慎重但坚决地说:“两位请止步。莲生庵有清规,尘缘未断者不得入内。”
玲与封铮对视一眼。封铮问玲:“你想进去吗?”
道尊这样发问,看门的尼姑顿时冒冷汗。听他的语气,只要这女修点头,他打也要打进去。
好在女修摇了摇头。她问:“请教前辈,‘尘缘未断’是什么意思?”
尼姑干脆倒转簿子,展示给他们看。纸页哗啦啦地翻过,尼姑解释说:“此簿名为‘香火簿’,能查到凡界一切的香火供奉记录。只有最近十年都没有被凡人供奉过的修士,才算是断了尘缘。你看,近些年来,广武道尊实在是香火鼎盛,我平生也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况。”
玲一看,香火簿上的记录连绵不尽,她翻过许多页,都翻不到头。大概是一志岭逐渐成了气候,凡人们在供奉奋威将军。
她又想,他的人生本来只是她在浩瀚青史中读到的一则小传,谁能想到后来有这样多的纠葛。
尼姑又对玲说:“至于你,也有一脉香火年年供奉拜祭,从未中断。”她翻到某一页,将字指给她看。
玲稍微动容,问:“能查到是谁吗?”
尼姑含笑说:“不能,但依我看,你自己心里其实很清楚。”
玲也笑了。
看来郦自衡大错特错。下次见面,她可要好好反驳他。
两个尘缘未断的人原路折返。玲看着封铮,想从他身上看出史书上那位少年将军的影子:似乎有点像,但归根结底还是更像修士。其实她自己也一样,才离开宫廷几年,已经任性不少,旁人大概也猜不出她曾经是凡间的宫女。
封铮安静地看着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地,封铮指了指她身后的草丛,示意她看。草丛里有一只斑纹灵猫。如他所料,玲眼睛一亮。虽然他不太能理解,但她看到猫的时候常常表现得很惊喜,所以他每次都指给她看。
玲取出一点灵食,放在灵猫面前的地上。它似乎不怕人,走近嗅了嗅,一口就吃掉了。玲于是又放了一些,看着它埋头猛吃。她试探地触碰它柔软温暖的颈毛,它没有反对,专心于享用美餐。
它身上没有法术或其他标记,应该是无主的灵兽。玲摸来摸去,都没有引起它的不满。吃尽灵食,它发出呼噜声,一个劲地蹭她的手,尾巴也往她手臂上撩。
世上竟然有这么乖的猫。玲心都化了,挠挠它耳朵后面。灵猫抖抖耳朵,喵了一声。
封铮问:“你要养它吗?”
玲说:“我们一起养,好不好?”
玲抱起猫,让它面对着封铮。她用手指挠猫的下巴,笑着看封铮。封铮没看猫,只是看着她。“好。”他说。
“我想给它取个名字。”玲又说。
“叫什么?”封铮问。
“铮铮。”
封铮沉默了。看到他的反应,玲很开心地笑了一会儿,说:“只是开玩笑的。刚看过香火簿就遇到了它,所以叫‘香香’怎么样?”
这其实是一只公猫,但封铮没有提出异议。“好。”封铮说。
玲温柔地抚过香香的后颈,留下一枚很小的法术印迹。它似有所感,喵喵叫着用头蹭她。玲抱着它靠近封铮。封铮此时收敛了气息,以香香的灵智,大概看不出他的出窍修为,无可无不可地晃着尾巴。
“回去吗?”玲问。
“嗯。”封铮说。
封铮去牵玲的手,然而她不断调整着抱猫的姿势,还是没能腾出手来。封铮想了想,将她连同猫一起横打抱起,激起她带笑的惊呼和几声猫叫。
他们乘风而去。天空澄澈,如眷侣的心意一样清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