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馆今天来了一位不同寻常的客人。
他穿戴无一不是仙衣法器,气息玄奥超越王弈平生所见的任何人。王弈未筑基,不能直接觉察他的修为境界,但她推断此人不是低阶修士。
果然,他说:“我是元婴修士郦自衡。”
“棋”是凡人的游戏,棋馆很少有修士到访。修士们更愿意比拼修为、法术、武技,甚至悟性,而不是纯粹凭智识对垒。
他又说:“我想试试你们的‘新棋’。”
王弈说:“对弈之道讲求循序渐进。要试新棋,还请仙家先赢过我。”
二人对坐,中间摆着一方木质棋盘。
王弈将装满黑子的棋篓推向郦自衡:“客人先请。”
郦自衡也不客气,执黑子落下,开启这盘棋局。下棋没耽误他说话,他边下边问:“我听说棋馆馆主王弈本来是个男人,怎么又变成女人了?”
王弈落子很快,每每郦自衡布下一子,她都紧随其后。
“我父母早亡,因此被远亲收养。远亲见我很有下棋的天赋,就把我扮作男孩,卖给棋馆做棋童。”王弈轻描淡写地说,“后来我成了首席,就自己赎身。年纪大了,也瞒不住女儿身,索性不装了。”
她说得简略,字里行间却都是劫难。在她掌控局面之前,棋馆从来不收女童。顶着万千非议,却将财富与权力收入囊中,她绝不是只会下棋而已。
郦自衡又问:“你已经引气入体,但是灵涡却被毁了,今后不可能再筑基。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和棋没一点关系了。王弈倒是没有嫌他问东问西,照常回答道:“曾经有一个爱下棋的仙人来到棋馆,将引气入体之法传授给大家,想选个有天赋的人带走当徒弟。他选中了我,但那时我有位金兰之交,她不幸双目失明,不能没有我照拂。我怎么说他都不接受,非要带我走,我就把自己的灵涡毁了。”
“你现在后悔吗?”黑子落下。
“我志不在求长生。”白子落下。
没多久,局势胜负分明。郦自衡看来看去,说:“我输了。”
王弈简单施礼,接受他的认输。她语气平静:“我从字还没认全的年纪就开始学棋,直到今天,没有一天不悉心钻研。而你有很多年不碰棋了吧?输给我很正常,别放在心上。”她利索地收拾散布在棋盘上的棋子,“慢走,恕不远送。”
郦自衡似笑非笑地敲一下棋盘。棋子们瞬间被震起,“嗖”地按黑白两色归入棋篓。“我想试试你们的新棋。”他说。
“只有赢过我才能下新棋。”
“你对别人肯定不是这么说的。后院小楼里那群人每天下新棋下得热火朝天,我可不相信他们个个都曾经赢过你。”
王弈的眼睛中看不出情绪:“仙家下棋不过是为了一时的兴致,棋对我们来说,却是安身立命的本事。藏私是无奈之举;微末技艺,也不够格让仙家惦记。”
“我来下棋不是因为一时的兴致,而是我看到天下大局变动的契机,”郦自衡用手指点点棋盘,“就在这里。我知道你不信我,所以我不是空手来的。”他手中化出卷轴,“这个,能不能说明我的诚意?”
几刻钟后。
王弈抓出几枚黑子白子,将它们放在棋盘上,示意郦自衡看。棋子摆放得怪模怪样,甚至有两枚是反过来放的,圆弧的一侧朝下,在棋盘上微微摇晃。郦自衡皱眉。
接着,王弈清掉所有棋子,重新摆出一局。她又去掉几枚,增加几枚。在这不断的变化和推演中,郦自衡的眉头逐渐松开,笑意漫出他的眼睛。
“你懂阵法。”郦自衡说,“将阵法中最基本的要素抽象成几种不同的点,用棋子表示。再叠加和变化,就可以表示出完整的阵法,这很巧妙。阵法暗含天地规则之力,即使是没有引气入体的凡人也可以学阵、布阵,但修士随便挥挥手就可以用灵力强行破阵,学来有什么用呢?”
王弈不答,只不断地在棋盘上增加新的棋子。郦自衡低头看着,若有所思地发动法术。棋子飘出棋篓,从另一个方向逐渐地补全这个阵法。直到棋子们在中间汇合,阵法落成。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此刻无需多言,棋盘上这座仿作的“聚灵阵”就是问题的答案。
“虽然可行,但你是凡人,阳寿最多也就剩下几十年,怎么来得及?”郦自衡问。
“几十年足够了。”王弈答。
“你就这样把事情告诉我,不怕我去仙界告密?”
“你尽可以去。他们只会笑你是傻子,竟然相信一介凡人的疯话。但你没有被傲慢蒙蔽,因此知道我所言非虚。”王弈说,“况且你费尽力气展示诚意,难道就是为了套我的话?你不必这样试探我。”
郦自衡笑。他说:“我来得太迟。势力、学问、规划,你们这里都已经有了。但还缺一样东西——”他指着自己,“缺一位先锋的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