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蹙眉思索。
“如何,算不算死局?”随着郦自衡说话,更多血涌出来,“陆绮一定有好丹药,但她绝不会舍药救我。至于向别人求助——巨蟒围困,要闯出去可不容易;不等脱困,我就要先咽气了。”
玲摇头:“你命不该绝。”她拈出一枚玉简,放到他手里,“我最近从归藏门玄机塔中新得了这个法术,还没参悟透彻。但如果是你,肯定一点就通。用它,我们再赌一局。”
众人在山崖边等待不到半刻钟,离队的两人就一起回来了:郦自衡好端端地飘上来,反而是玲满身鲜血地躺着,被他用法术托在空中。她双目紧闭,貌似已经失去意识;身上的伤被处理过,却仍旧渗血,整个人就剩一口气了。
众人见状,心里都纳闷。一名女修问:“她怎么伤成这样?”
“都怪她不小心。”郦自衡表情无辜,“我被石头埋起来,当然会使法术去打碎它们,她也不知道自己留心躲一躲。”
陆绮听得冒火:“我看她是不该跟着你下去!某些人死就死了,压根不值得留意,更不值得赔上自己的命。”
“她还有救。只是她到底能不能保住性命,全看陆道友。”郦自衡说。
“什么?”
郦自衡正色道:“她需要品质很高的回春丹。请陆道友借丹药给我,救她一命。我会尽快还上,或者你有其他条件,都尽管提。”
陆绮上次见郦自衡好言好语地说话,还是初次见面,郦自衡骗她的时候。她冷着脸说:“与我无关,你自己想办法吧。”
郦自衡惋惜:“那就不好办了啊。”
陆绮警惕地握枪。然而郦自衡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动手抢劫。他走到玲旁边,察看她的情况:“要是她死了,我们所有人,一个也活不了。”
陆绮面露怀疑,金丹修士们倒被吓得不轻。郦自衡继续说:“陆道友忘了吗?她是广武道尊的旧情缘。道尊曾经送给她一招杀招,封印在她身上。她活着,杀招受她控制;她死了,杀招就会自行发动。至于它的威力,”郦自衡用折扇敲了敲手心,“我猜,起码能把附近几座山峰都夷平。”
众人的脸色都青了。采取此种不讲道理、不辨敌友的粗暴手段,真是广武道尊能做出来的事。他们谁都不想当倒霉的冤魂,恨不能立即离玲远远的,越远越好。
此时,有人质疑:“他们不是断缘了吗?道尊怎么会给她留着杀招?”
郦自衡用折扇遮住嘴角,惊讶地反问:“难道你是那种,与伴侣断了姻缘,就要连保命的杀招都收回去的人?”
修士不似凡人有成亲的礼制,又阳寿绵长,难免面临姻缘聚散。但是,若谁缘分一尽就翻脸不管对方死活,可就薄情得教人咋舌了。那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含糊地反驳:“她一介低阶修士,哪能算是广武道尊的‘伴侣’?”
又有人小声提议:“如果她果真没救了,不如将她送去没人的地方,免得害死无辜的人。”
郦自衡将折扇搁在玲的脖子上。他说:“不,没机会扔下她了。因为,如果陆道友不肯借药,我只好现在就杀掉她。”
陆绮火冒三丈:“你什么意思?!”
“咦,听不懂吗?”
眼见他们的争执就要连累到所有人,其他修士赶紧劝解。有人说:“郦前辈,您千万不要冲动,一旦杀了她,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郦自衡说:“没办法,多体谅吧。”
“您现在带她去别处求药,还来得及。”
“不。”
“郦前辈!您怎么能拉我们陪葬?!”
“你们想逃都随意。唯独陆道友不能走。”
两位元婴修士僵持不下,剩下的全是金丹修士,即便想跑,又哪里闯得出去?见郦自衡软硬不吃,众人转而劝说陆绮:“陆前辈,请您救她一命吧。他们肯定会报答您,我们也都感谢您。”
陆绮冷笑:“我不信郦自衡愿意陪她一起死。”
郦自衡说:“我只看陆道友想不想陪我一起死。”
陆绮看起来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郦自衡。没人愿意死得冤屈,其他人都百般哀求她。折扇之下,金丹女修奄奄一息,血不停地滴落到地上。陆绮再三咬牙,最终松口说:“你发誓在七日之内还我一颗相同品质的回春丹,我便借给你。”
“可以,我发誓。”郦自衡说。
天际划过雷光。陆绮将丹药抛给郦自衡。没想到郦自衡肯为朋友赌上性命,陆绮以为,讲义气的人都不会太坏。反倒是服药后悠悠转醒的玲,令陆绮浑身不痛快:可能因为她身负危险的杀招,害得他们险些陪她送命;也可能因为她得到救命的丹药,却连个谢字都不讲。陆绮又打量郦玲二人,她第一次看谁比看郦自衡更不顺眼。不对——
陆绮倏忽进攻,银亮枪尖直指郦自衡的咽喉。“你不是郦自衡。”她叱道,“你是谁?”
众人皆哗然。郦自衡掂着折扇,一派从容:“陆道友何出此言?”从他身上看不出障目法术的痕迹,如果他真是旁人假扮,此人的施法水准极高——修士变化形貌不难,但想要不留痕迹却棘手。
一沓查验法术往他身上招呼过去。他不躲不防,任众人探查。谁也没找出异常,面面相觑着。何况人的相貌可以作假,法器、法术又怎么可能一模一样?此时郦自衡手里拿的,千真万确是他惯用的折扇;他施法搬运伤患,手势也与平时无异。有人说:“陆前辈,会不会是您多心了?”
枪尖移动,陆绮以枪虚点他的颈侧:“郦自衡右耳下方有一颗小痣。如果真是本人,那就是他自己把它剜了?他的鬓角是修过没错,但形状和我今早看见的不一样。还有,他的睫毛也比这更长!”她一口气指出好几处异样。
她表面上对郦自衡爱答不理,实际上竟然看得如此仔细。众人的表情都微妙起来。陆绮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话不寻常,满脸只写着“看你还怎么狡辩”。郦自衡与玲相视一眼,他把折扇递给她。玲利落展扇,未干的血溅落在地上。同时,法术解除,二人显露真容:郦自衡满身浸血,刚捡回自己的性命,玲好端端地站着。
玲从归藏门玄机塔中得到的法术是一门障眼法,他们方才用它伪装成彼此的样子。法术提取了修士记忆中的形象,拓印其相貌、声音,甚至连修为威压都可以临摹出八九分。玲和郦自衡相互很熟悉,法术也一脉相承,因此玲拿上他的折扇,往那一站,简直比郦自衡还郦自衡。相对地,郦自衡的个性太强烈,不擅于模仿别人。他又伤得重,索性往地上一倒,全装作昏迷的样子,还能糊弄过去。他们两个却没想到,居然会被陆绮捉住破绽——只因为玲从来没有像她那样细致地观察过郦自衡的皮相。
陆绮先是震惊,然后显而易见地,她的怒火越烧越旺。又被骗了!郦自衡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为元婴修士,他居然自己装死,让一个金丹后辈帮他出头。真不要脸。
郦自衡说:“没想到陆道友——”
他举扇。法术挡住枪击,灵力“嗡”声漾开,余威压得其他人呼吸不畅。“——对我的样貌这么上心。”他说完,御空而逃。陆绮起身便追,众人连忙劝阻她。此处妖兽环伺,如果两位元婴修士都离开,他们恐怕很快就会被妖兽杀干净。陆绮气不过,将枪掷出去,被郦自衡躲开了。枪扎进地里,砸出好大一个坑。
陆绮回头,众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陆绮瞪视,“走了!全都跟上!”
回程路上,陆绮的脸色奇差,以致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终于回到安全的地方,陆绮刚命他们解散,他们就纷纷逃开了。玲正要悄悄离开。
“慢着。”银枪锃亮,嵌进地里。陆绮的胳膊搭在枪杆上,堵住玲的去路。其他人见状,逃得更快了。陆绮捏了捏拳头,指节咯吱作响:“敢骗我,就要付出代价。”她的语气充满威胁,“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绮没等来她预期中的求饶。玲说:“谢谢您。”
陆绮没好气地说:“谢我干什么。”
“谢谢陆前辈愿意拿出丹药救我。”
陆绮脸色变换。她不自然地说:“你想多了,谁是为了救你?我只是不想所有人都被你害死。”她目光游移,又问,“是郦自衡逼你配合他做戏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救活他。”
陆绮哼声。她撂下一句“你好好想怎么还我的回春丹吧”,拔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