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绮败兴。她站直,将银枪唤到手里:“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了。要打就来打。”
男修扫视她,大概看出她实力不俗。他不再理会她,蹲身察看地面踪迹,选定方向追去了。他离开后好久,郦自衡才从树上飘下来。
陆绮说:“这人莫名其妙。他哪来那么大火气?”
“你没看见吗?他左耳上打着耳钉呢。”郦自衡用扇子比划,“他是成玄真人的侍妾,而且是不大情愿的那类。你调戏他,恐怕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恨不能一口咬死你。”
陆绮悻悻然。她当然知道耳饰是侍妾的标志。这种法器附带着契约,可以瞬间夺取其性命。除了侍妾主人,没有人能够解除契约。但是,陆绮方才光顾着看脸,着实没留意男修的耳朵。她可招惹不起成玄真人,即便那男修生得再俊俏,她也不该与真人的侍妾扯上关系。
还有,难怪此人在追杀郦自衡。三年前的聚灵阵事变中,时任凌虚阁掌门的郦自衡劫了古柯宗的仓库。如今成玄真人派人杀他,应该算他自找的。
陆绮歇了心思,又转而端详郦自衡。这位倒是十分爱笑,但是越笑越气人。陆绮巴不得哪天看看他哭丧着脸的样子。陆绮正想象着郦自衡落魄时的模样,偏偏他又对她一笑。看她笑话的那种笑。陆绮气恼,扭头不看他了。
郦自衡检查一番,发现衣袖处有一线银粉。他说:“他留了记号,这件衣服不能穿了。”说着,他从储物佩囊里抽出一套法衣。它和他身上穿着的那套品质相近,颜色也像——都是以青色为主调。
陆绮说:“你只有这一个颜色的衣服吗?”
“你想看我穿什么颜色?”
陆绮有意看他出丑,卖力地想他穿什么颜色最难看。郦自衡平时爱穿青色,青色的确衬他,就算陆绮讨厌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有几分俊秀风流。若郦自衡改穿别的颜色,未必难看——白色、黑色、蓝色,好像都不错。
陆绮莫名地不爽,她选了任谁都穿都不好看的颜色:“橙红色!橙红色有吗?”
“没有。陆道友的品味真独特啊。”
陆绮气结。
郦自衡揽着衣服问:“怎么,你要看着我换吗?”
陆绮本打算转身,细想又不乐意了:“我如果背对你或者闭上眼睛,岂不是很危险?万一你暗算我怎么办?”
“那你看吧。”
“谁耐烦看你?”陆绮不自然地说。她还没来得及挪开目光,只见郦自衡拎起法袍一抖。眨眼间,两件法袍已经交换位置,他身上穿着新的,手中拎着旧的。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绮。
隔空移物是小法术,陆绮也会;用它换衣服很需要技巧,她不会。但是郦自衡既然会这一招,前面装模做样的是在干什么!
陆绮决定:郦自衡仍然是她最讨厌的人。
陆绮和郦自衡来得太迟,黄翡翠被卖又被抢,早已不在那位炼器师手里。战斗的痕迹绵延数里,他们沿着寻找,终于在一群混战的修士中看到了传闻中的宝物。
黄翡翠通体澄黄剔透,它不仅瑰丽,而且能大幅增益法术的效果,配得上“旷世奇珍”四个字。即便见惯富贵、眼光挑剔如陆绮,也难得遇见此等珍宝。她一眼看中,决心要得到它。
她率先提枪冲出。身后飘来郦自衡的声音:“小心点,暗处有不少眼睛盯着呢。”
不知陆绮听见没有,她闪进混战的人堆里,精准挑飞手持黄翡翠的修士。黄翡翠被她劈手夺得,她得意一笑。霎时间,十数种兵刃法术齐齐对准她,她分毫不惧。陆绮挡开剑,击穿法术,用力将好几个人同时打飞出去。
远处袭来暗箭和咒诀,郦自衡轻敲折扇,将它们原样返回去。劲风迫近,他抬手一挡,枪杆与折扇相触处微微颤动。他说:“留神,打着我了。”
陆绮哼声。
他们的战力不可小觑,竞争对手们大都被杀退了。这时候,有三人从暗处冒出来。为首的人惊讶道:“陆绮?你也来争黄翡翠?”
陆绮认识他们:他们都是陆家的人。
陆绮本来打算把所有胆敢和她抢东西的人都狠揍一顿,但是,她毕竟不打自家人。陆绮琢磨一二,对他们说:“翡翠归我,我给你们每人二十万灵铢,算我们平分了。”
这个价码固然不低,但如此好水头的翡翠是有市无价之宝,很多人都希望自己留下它而非卖给别人。一人弱弱地说:“这枚黄翡翠分明适合法修用,陆道友修武道,何必争它?拿来做什么啊?”
陆绮立刻亮枪:“我说要就是要。拿来做什么,用得着你管?”
问话的人被吓得噤声。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没谁再敢出头。郦自衡看乐了。
陆绮如愿夺得玉石,本以为自己可以心满意足地回东岳。不料,她刚踏上归程,就涌来一波波的陌生修士抢劫她。刚开始她还生气,后来甚至麻木了,懒得和他们废话,直接用银枪招呼。
两个时辰过去,她和郦自衡仍没走出古柯宗的地界。陆绮都打累了。她气喘:“这群人疯了吧?全追着我?”
郦自衡说:“你带着旷世奇珍,而且随随便便就拿出六十万灵铢给人,没招来匪徒才奇怪。走夜路更危险,今天来不及回东岳了。我们绕点路,去归藏门找地方过夜吧。”
陆绮不爽:“你自说自话地安排谁呢?”
“那陆道友的高见是?”
陆道友没能说出什么高见,所以他们还是来了归藏门。陆绮是深受归藏门欢迎的客人。她走在路上,很快便有认得她的修士搭话,热情问候她,询问来意。得知陆绮想要留宿一晚,他们张罗着,收拾出一处整洁院落;又请她不必见外,有需要尽管来告诉他们。郦自衡虽然不受他们待见,但是因着与她同行,沾光分到一间厢房住。
寒暄毕,归藏门修士们渐渐散去。陆绮坐在院中,掏出一条璎珞。郦自衡感兴趣地看了看。
陆绮为人高调,穿用的仙衣法器皆是珍品。但她与许多武修一样,不爱佩戴那些叮叮当当的首饰——打起架来太碍事。此时她拿在手里的璎珞缀满珠玉,华美非常,却不像她会戴在自己脖子上的物什。况且,与奢华富丽的外观相比,璎珞的功用略嫌普通:它能阻挡法术攻击,然而效果还不如好品质的法袍。客观地说,它是一件华而不实的法器。
璎珞的中央有一处空缺。陆绮正用她争抢到手的那枚黄翡翠比划着。无论看色彩还是质地,它都很适合装饰在空缺处。陆绮却皱眉,怎么看都不满意。
郦自衡说:“陆道友后悔,不想要了?我愿意以五十九万灵铢买下它,你考虑考虑。”
他还杀了价!陆绮说:“那我岂不亏了一万灵铢?没门。”
“一万灵铢买个教训,不算太贵。相比之下,留着没有用的东西,亏的可就不止这个数了。”
“亏再多也不卖给你。”
郦自衡笑。他改口问:“为什么不喜欢了?它有哪里不好吗?”
陆绮抱怨:“它里面有一道裂纹!我当时怎么没注意到呢?”
郦自衡凑过去看。如陆绮所言,黄翡翠内部有一道细小裂隙,破坏了浑然一体的剔透美感。作为炼器的材料,小小的瑕疵无碍于它的功用,但是陆绮要用它点缀首饰,她连这种不仔细找角度就看不出来的瑕疵都介意。
“陆道友当时的动作那么粗暴,兴许它本来没有瑕疵,落到你手里,才被捏裂了。”郦自衡说。
陆绮认为,郦自衡到现在还没被变成哑巴,世上每一个比他更强的法修都有责任。她很想替天行道,修理修理郦自衡这张嘴,比如给他脸上也创造几道“瑕疵”。但是,面对他光洁的脸皮,她一时拿不准从哪下手;再多看几眼,好像又没那么生气了。
陆绮宣布:“我要去休息了,你闭嘴。”
陆绮离开,黄翡翠却被落下了。郦自衡笑:费尽力气弄来的珍宝,她把玩过、挑剔过,就将它遗忘在身后。她的确是这样的人。
有些人,比如玲和封铮,越是相处日久,越是情深义重,如今就算人分开了,心也分不开。但也有些人,比如陆绮,渴望时仿佛百爪挠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得手之后却又会迅速地失去兴趣。
郦自衡耐心察看黄翡翠。人姑且不论,这块石头却还有机会重获她的欢心。玉石没有神智,无所谓被谁嫌弃或喜爱;但是郦自衡今天恰有闲情逸致,非要扭转它的命运。
翌日。
“我的黄翡翠丢了。昨天晚上之后,它就不见了。你再见过它没有?”陆绮问。
“你把它落下了。我替你收着呢。”郦自衡答。
陆绮放心,又兴师问罪:“你怎么不来告诉我?”
“我还疑心你想把它送给我,却又不好意思直说呢。”
“你做梦呢?”
“可惜。”郦自衡把黄翡翠拿到陆绮眼前,“我刚施法把里面的裂纹补好,你就来把它要回去。我真是白做工啊。”
陆绮立刻夺过来看。裂纹真的不见了,她仔细观察,也没找出破绽。她不免高兴:“一点痕迹都没有,你怎么做到的?”
“唉,说了你也听不懂啊。”
陆绮大概又被他气到。她收起玉石,回敬道:“随口问问罢了,我才瞧不上你那点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