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电光闪过天际。秦直垮肩,大叫道:“你一开始就立誓说清楚不好吗?!非要折腾我们所有人?”
“说清楚了,他今天根本不会来,你也不会帮我。你看,有出窍丹作饵,即便是油锅,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秦直还欲反驳,姜月茗又抢白道,“别抱怨了,杀他对你大有好处:你与他争夺古柯宗争了几百年,如今马上就要得手了。”
“那倒是。”秦直说。
两人又将目光移向地上躺着的齐瀚。姜月茗弯腰,很认真地审视着。她问秦直:“还不动手吗?”
“啊?我杀吗?”秦直说,“师叔侄相残,不大合适吧。”
“你们打了几百年,还说什么不合适?如果现在不杀掉他,等他醒过来,就会把你我都杀了。”
“有道理。但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我们说好的呀?打架的部分都归你负责。”
他们两个来回推诿,对待谋杀如同对待一块滚烫的烙铁。终于,秦直妥协了。再不下手,师叔都快醒过来了。
“行行行,我来!”秦直不耐烦地说,“你走吧。”
“我能看着吗?”
“你还想看着?等我破开师叔这一身防御法器,方圆几里都被夷为平地了。要是哪个法术炸到你,没准你死在我师叔前头。”
“交给你了。”姜月茗果断道别,“等你登上古柯宗的掌门之位,我再携礼来贺。”
禁制解开,姜月茗御风而去。秦直抱着琴,站在原地琢磨一会儿。然后,他随随便便地拨了几下弦。四周沉寂,弦音飘散在风里,而齐瀚毫无反应地躺在地上。秦直说:“师叔,别装了吧?”
齐瀚睁开双眼。他喘息着坐起身,又缓了一阵,终于站起来了。毒素和法术都尚未祛除,齐瀚面色灰白,但是他说:“杀个人都磨磨蹭蹭,没用的东西。”
“师叔,您这话太没良心了吧?”秦直说,“要是我下手够利索,现在古柯宗已经归我了。”
“我陨落了,也轮不到你。”
“师叔,您真不懂啊。我早就想好了:西边、南边都分点地盘给太瑛和袭明,华彩宝灯打包送给妙觉。把他们几个都收拾好了,古柯宗不归我归谁?”
齐瀚闻言大怒,连身上的伤都忘了,挥刀向秦直劈去。他坐拥古柯宗千余年,从来都是寸土必争。眼前这个师门的耻辱,竟然打算一上位就四处割地赔款!今天他一定要亲自清理门户,除掉这个丢人玩意。
秦直左闪右躲,完全没挨打。师叔伤得太重,动作比平时慢很多,实际上,他还能挥得动刀,已经让秦直感慨他真是个特别顽强的男人。“师叔,伤成这样就别打了吧!”秦直说。
这是一句劝告,同时也是一句命令。然而秦直的招牌法术又不灵了,齐瀚的刀照旧砍下。秦直认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施法:“真别打了!师叔你这样是打不死人的!停手吧!”
直到第四遍的时候,齐瀚才终于收手,秦直甚至拿不准他是被法术控制还是打累了。看他不打了,秦直眼珠一转,神秘地说:“师叔,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闭嘴,没人问你。”
秦直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说:“小冯告诉我,之前兽潮的时候是古柯宗派人援助凌虚阁。将近一千年啊,我才知道师叔你竟然也会做好事。”他感慨,“人活得够久,真是什么都能见识到。如果把这件事说给师娘听,师娘肯定都不信。”
齐瀚沉默半晌,最后说:“蠢货。”
许多年来,秦直早就习惯了被齐瀚骂,此刻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见齐瀚摇摇晃晃地御空而起,他凑过去问:“走啦师叔?用不用我送你啊?给你治治伤?”
他话语里的疗愈法术向齐瀚飘去,却受到无尽踪的影响,落了空。秦直说:“至于吗?还这么防着我?我要杀你的话刚才就杀了啊。师叔,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缺乏安全感的人。”
对秦直,齐瀚往往只有两个字想说:“闭嘴。”
起初,秦直悠哉游哉了好几天。
出窍丹没了,他的突破机缘随之消失。但是这件事有好的方面:他不用再担心师叔突破出窍,又来使唤和管教他了。此外,秦直得意地四处传播他的战绩:他毫发无伤地撂倒师叔,又宽宏大量地放人走。现在,整个凌虚阁已经找不出任何一个,没听过这个故事的人了。
秦直乐得逍遥,但是,他忘了某个人的存在。他违背了他对她的承诺,而她看似娴静,实则相当记仇。
现在,秦直闻到一股怪味道。剧痛瞬间涌进躯体,他摇摇晃晃,看清面前的人是素心真人姜月茗。
秦直大叫:“你暗算我?!”
姜月茗说:“你呢?你放走了成玄。这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秦直疼得头晕眼花,“扑通”坐倒在地上:“至于吗?你也骗我说你有出窍丹啊!”
“别急,我告诉你怎么解毒。”姜月茗塞给他一张纸,“这是丹方。凌虚阁有丹修吧?让他们帮你炼解毒丹,他们看了丹方就会知道,一点都不难。除了其中一味药很稀有。但我也告诉你,此药,成玄手里就有一株。我们不妨看看:你帮了他,他肯帮你吗?”
说完,姜月茗扭头就走。秦直大叫:“站住!!”姜月茗被命令定住,但是很快便挣脱法术,御空而起。
秦直气急败坏:“站住!下来!不准动!”
姜月茗坠向地面。秦直却不高兴。他现在连素心都要施法两次才能控制了。要是师娘还在,他肯定得找师娘问问,怎么法术还能退步啊?他明明经常练习。呃,或者自从广武道尊突破出窍,没人追着他打,他难免偷懒……
秦直拖着脚步走到姜月茗面前,恶狠狠地说:“素心,你今天太过分了。逼我重操旧业是吧?”他深吸气,大喝道,“打劫!把解毒丹交出来!不对,你有什么好丹药,全都交出来!!”
凌虚阁里,冯长老瞪着眼睛,不能理解为什么玲现在站在他面前述职。
当年,广武道尊和玲离开了凌虚阁。众人畏惧广武道尊,没谁有勇气当着道尊的面,逼玲交还象征凌虚阁修士身份的铁牌。事情不了了之,但冯长老以为,她多少应该要点脸,不该挂着它招摇过市。谁成想,她竟然大摇大摆地混进凌虚阁的地盘,还教起凌虚阁修士做事了!甚至好意思站在他面前,讲述凌虚阁治下凡人的近况!
冯长老瞪视一阵,最终不情愿地接受了玲干得不错的事实。考虑到广武道尊就站在不远处,除了接受现状,冯长老着实不知道他还能怎么办。
此时,一个威压强大却有气无力的人遥遥飞向凌虚阁内院。他的姿态十分憔悴,与其说是飞,不如说是在空中垂死挣扎。冯长老盯了半晌才认出来:是元彻真人秦直。
落地时,秦直彻底没力气了。他“啪嗒”地扑倒,连脸都埋进地里。冯长老大惊失色,急忙扶他起来:“真人!真人!”
“啊啊啊啊!”秦直哀叫。
冯长老更是紧张不已:“真人,您的伤——”但他左看右看,都没看出真人伤哪了,“您——伤在哪里?”
“愚钝!”秦直说,“这都看不出来?我中毒了啊啊啊啊。”突然弓起背,艰难地张开嘴——
秦直呕出一枚丹药。它湿淋淋的,混着不明液体,被他捧在手里。一般来说,丹药入喉,就会立即被运化消解,冯长老从没见过有谁能呕出丹药来。这令人闻所未闻,而且,客观地讲,有些恶心。
秦直悲愤:“素心到底干了什么?!从她身上抢的解毒丹,怎么我吃不了啊?”他掏出一张纸,拍在冯长老身上,“快!快找丹修帮我炼丹!”
接下来便是一阵忙乱。凌虚阁的丹修们全被召来,他们看过丹方,个个都夸它精妙——并且承认,其中最核心、最重要的一味药,是稀有难得的玉髓根。据说现今整个两岳,只有成玄真人的私库里存有一株。冯长老于是去古柯宗求药,自然地,无功而返。
秦直得知以上噩耗,哀嚎声更大了些。他拖着病躯,“嗖”得飞没影了。看来,他亲自去古柯宗求药了。
冯长老在原地急得团团转。他环顾,最终瞄定了玲。冯长老问:“你能从成玄真人手中求得玉髓根吗?”
玲问:“这个毒,致死吗?”
冯长老立刻看向丹修们。丹修们纷纷开口安抚,说此毒虽然难解、折磨人,但是绝对绝对不致死。
冯长老心下稍安。
玲说:“既然不致死,那么无论谁劝说,成玄真人都绝不会割爱。恐怕元彻真人要靠自己熬过去了。”
冯长老的心彻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