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流收好银子,慢悠悠抬起头。
这小老头心里,还记着裴牧舟刚才悄悄问江煦那句话呢,也没急着回答,就这么撅着扁嘴睨着他。
裴牧舟后悔多嘴问他。
这时,秋水流要的百花金朝露送来了,是酒楼的沐老板亲自送来的。
沐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长得十分喜庆,他端着年画娃娃一样的笑脸走进来,冲屋里人挨个展露,然后走到秋水流旁边,正要说话,手中却突然一空。
——秋水流已经把酒壶从他手中拿走了。
沐老板笑容有一丝忐忑,小眼珠转向苏长玉。
苏长玉淡淡一笑,对他颔了颔首。
沐老板的笑容复又松快下来,对苏长玉微弯了弯身,便退到一旁候着。
秋水流提着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然后他看向裴牧舟,抬手敲了敲壶壁,莹白的薄壁发出一声清响。他说:
“我要找的,是比这百花金朝露还要好的——好东西。”
说完,不再看裴牧舟,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吃饱喝足,小老儿我要睡个饱觉去喽!”
他抹一抹嘴,站起身。一直候在旁边的沐老板很有眼色,立刻上前引路,带他去准备好的房间。
秋水流这一走,大家沉默的沉默,松口气的松口气,气氛一时有点诡异。半晌,裴牧舟等到确定人已经走远了,才小小声地嘀咕道:“等于什么都没说嘛。”
没人接话,因为有个人气鼓鼓地抱着胳膊,还在气头上。
关于黎乐路遇秋水流,偷袭未果反被下药的事,江煦都悄悄告诉大家了,此时知道黎乐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想触霉头,连江煦都闭紧了嘴。
岂料苍觫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可能看出来了也不在意,他的声音在一室的沉默中突兀地响起:“嗝嗝粉,和香粉比起来……”
“咳!”
苍觫看向裴牧舟:“你的风寒还没好?”
裴牧舟:“……”
桌上各色的酒摆了一堆,都是秋水流挑剩下的,裴牧舟从里面随手拿过一只,给自己和苍觫一人斟了一杯,来堵住他的嘴,“来龙兄,我们小酌一杯。”
说罢他举着杯子轻轻一碰,仰头饮下。苍觫住嘴,跟着喝下。
杯里装的不知是什么酒,一杯入喉却一点酒的感觉都没有,更像是什么果浆,甘甜清爽。苍觫举着空了的酒杯,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从裴牧舟手中拿过酒壶。
裴牧舟心想这样也好,便没有阻止。
而黎乐,在角落里一个人怨气冲天,大有无论如何也哄不好的架势。
正当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时,她竟然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来,依次给在场的人围着圈地散过去。
裴牧舟:“这是什么?”
“这是我斥巨资,在一家超大超豪华的首饰铺里,精挑细选给你们买的,跟我的是同款。你们可别看这么几颗小珠子穿成的手串,这一串得足足一两银子呢!”
苏长玉和裴牧舟都有些新奇,拿在手里看。苍觫也盯着看,但……他手里怎么好像有两条。
眨眨眼……又变成了三条。
轮到江煦,他一看,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犹犹豫豫地不想接。黎乐看着他。
他憋半天,说:“你上当了。”
黎乐:“?”
“这玩意儿一文钱能买一对。”
“!”
“什么!?一文钱一对!”黎乐大叫。
“嗯……”
黎乐瞪眼看着腕上的手串。
失算了,一文钱一对的东西竟然买成一文钱一串,多给了一半的钱啊,足足三大文啊……从来都是她坑别人,没想到竟然阴沟翻船,被人坑了。
她此刻只想立刻杀到那老太婆面前,把钱讨回来。
江煦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头顶的怨气比之前更重了:“还有,这手串在我们这边,还有一些……呃、别的含义……”
黎乐正因她那多花的三文钱而失魂落魄,对“别的含义”并不是很感兴趣,随口道:“什么含义?”
江煦却不吭声了。
黎乐:“说啊?”
“这种彩珠手串在我们这里,是有情人之间互赠的定情信物,意味着生死与共,白首不离。”江阿兰开口说道,“据说,如果把对方的血抹在上面,下一世也依然能找到彼此。”
此话一出,出奇安静。
裴牧舟已经把珠串戴在手上了,现在是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
黎乐直到这时听了江阿兰所说,才明白卖珠串的老婆婆最后那古怪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说法了。”江阿兰将手串戴上,“手串很好看,谢谢。”
江煦一看江阿兰戴上了,连忙也从黎乐手里拿过来戴上。
“有意思,不过这个有情人,也不一定是男女之情吧。”苏长玉笑着说了句,将珠串套上手腕。
而黎乐冤魂似的站着不开腔。
什么彩珠手串,什么有情人……她只想要她的三文钱!
就在这时——
“咚”的一声,苍觫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一手握着小酒壶,一手捏着小珠串。
他把自己给酌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