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椒房宫内殿时,嘉嫔金沉璧、婉贵人陈清萍并几位低位嫔妃正围在凤榻旁,说着各式各样吉祥讨喜的场面话。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熏着淡淡的药草香,却依旧驱不散弥漫在帷幔间的沉重与压抑。
盛望舒靠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凤榻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锦被,脸上虽施了薄粉,却依旧难掩底色的苍白与憔悴。
她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得体笑意,一一应对着众人的道贺,言辞无可指摘。
但我看得真切,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更未渗入那颗被忧惧填满的心。
见我进来,金沉璧等人立刻识趣地停下话头,恭敬地向我行礼,又向皇后告退,姿态谦卑而迅速。
很快,原本略显拥挤的内殿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与盛望舒二人,以及角落里垂首侍立的卫秋棠。
我上前,依礼深深一福,语气尽可能放得真诚而柔和:“臣妾给皇后娘娘道喜。愿娘娘凤体安康,早日为陛下再添一位健康的麟儿。”
盛望舒虚抬了抬手,示意我起身,目光落在我身后沉香捧着的那些明显精心挑选过的、药性温和的滋补药材和寓意平安康泰的长命锁上,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
但随即,那点微光便被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忧虑覆盖。
“羲和,你有心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坐吧。”
我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近距离之下,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紧张,她放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光滑的缎面。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盛望舒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殿内跳跃的炭火,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喜,自然是喜。陛下很高兴,前朝后宫都高兴,本宫也当高兴。”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那双仿佛能容纳一切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挣扎、恐惧与无助,直直地看向我:“可是羲和,你说…这孩子,是皇子好,还是公主好?”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将如此敏感的问题,如此直接地抛给我,实在不像她平日滴水不漏的作风。
然而,她似乎并不真的期待我的答案,更像是被沉重的思绪压迫得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痛苦的矛盾:“若是皇子,陛下定然会倾注全部心血,像对琏儿一样,自幼严加教导、寄予厚望,将他打磨成合格的储君。他会背负太多,太多本不该属于他那个年纪的重担……本宫怕他像他哥哥一样,被这帝王家沉重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怕本宫护不住他周全……”
提及早夭的嫡子谢琏,她的声音骤然哽咽,眼圈瞬间红了。
我心中恻然,想起那个在太液池边的瘦小身影,不由柔声劝慰道:“娘娘,此次定然不同。陛下和您都会更加小心谨慎,太医院也会倾尽全力为您调理凤体,定能护得皇子平安康健……”
“那若是公主呢?”她摇了摇头,打断了我的话,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得我浑身一颤,“南境战事近来吃紧,朝中已有议论,若战事不利,或需遣宗室女和亲以安抚边陲,本宫的公主,若生于此时,将来命运如何,岂是本宫能掌控的?难道要让她嫁蛮荒之地,一生不得归宁,生死荣辱皆系于异族之手吗?”
她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他们的路,仿佛从投生在本宫腹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本宫这个母亲,竟不知该如何期盼,才是对它最好……”
看着她如此痛苦失态的模样,我心中满是酸楚。
她思虑得太远,也太深,厚重的母爱与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本就虚弱的身心彻底压垮。
我反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试图传递过去几分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量,声音放得愈发轻缓:“娘娘,您太过忧虑了。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陛下和您的血脉,尊贵无比,陛下岂会不珍视?眼下最要紧的,是您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太医也说了,忧思过甚于胎儿无益。”
“只要孩子平安健康地生下来,以后的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陛下圣明,心怀四海,也珍爱骨肉,绝不会委屈了自己的孩子。您要相信陛下,也要相信您自己。”
盛望舒怔怔地听着我的话,缓缓地抽回手,良久,才低语道,“相信自己?羲和,你不明白,本宫身上背负着罪孽。”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去什么,“有时候,午夜梦回,本宫总害怕那些无形的业障,会报应到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她抬起泪眼,看向我,那眼神充满了无助与一种寻求救赎般的渴望,脆弱得不堪一击。“你说……会吗?”
她果然一直在为某些事耿耿于怀。
看着她这般脆弱不堪的模样,我知道,此刻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我无法替她洗清那些我并不清楚的罪孽,也无法向她保证未来一定一帆风顺。
我迎着她寻求答案的目光,斟酌着词语,声音低沉而恳切:“娘娘,佛家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臣妾更相信,上天亦有好生之德。您腹中的胎儿,是最纯净无辜的存在。只要娘娘心怀善念,精心护持,上苍必会感念娘娘诚心,庇佑皇嗣平安降生。过往种种,若娘娘心中难安,何不借此机会,多为小殿下积福?”
盛望舒深深地看着我,仿佛想从我眼中找到一丝确证,许久,她缓缓闭上眼,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点,虽然眉宇间的沉重依旧。
“或许,你说得对。”她声音依旧微弱,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激动与绝望,“是本宫魔障了。”
我又陪着她说了些宫中趣事、养生之道等宽心的话,直到她面上露出倦怠之色,才起身告退。
走出椒房宫殿门,初冬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拢紧了身上的大麾。
回首望去,椒房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静默矗立。
而里面那个看似拥有天下女子最尊贵地位的女人,正被母爱、恐惧与江山重任交织成的巨网,捆缚得动弹不得。
看着她为腹中胎儿如此忧惧交加,殚精竭虑,我心底竟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羡慕。
至少,她还有机会去担忧,去挣扎,去拼尽全力保护。
至少,她还有一个需要她守护、也承载着她未来希望的生命在腹中孕育。
而我呢?
我抬手,下意识地轻轻按在自己平坦依旧、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悸动的小腹上,只有一片冰凉的沉寂。
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紧迫攫住了我。
时间,似乎并不总是站在我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