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猛地抽回手,用尽最后残存的那点力气,狠狠地推开了我,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回光返照的清醒与激动:
“滚!景羲和,你给我滚!”
她指着门口,手指颤抖,“你这人太谨慎,太周全!明明心里比谁都想抓住权力,想往上爬,可又太受制于你那点可笑的良心!你不敢,你做不到!”
“你永远也做不出陛下那样真正违背良心、斩草除根的事!你这样的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下场?”
“滚,我不想再看见你!看见你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本宫就恶心!”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依旧固执地指着门口,对闻声进来的宫人嘶吼道:“来人,把她撵走!”
然后,她转向叶云歌,眼神冰冷而决绝,“叶云歌,你留下。”
我完全愣住了,僵在原地,丝毫没料到她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如此激动地斥责我,还将我毫不留情地赶走,独独留下了她恨之入骨的叶云歌。
看着她那激动到癫狂、却又异常清醒和决绝的眼神,我心中疑窦丛生,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她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她在故意赶我走?
但我无法再停留,宫人已经上前,半是恭敬半是强硬地“请”我离开。
我只能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一步步走出了昭阳宫。
回到永宁殿,我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慕容舜华反常的举动和激烈的言辞,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娘娘!娘娘!”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沉香急急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贵妃娘娘薨了,是自尽!她用碎瓷片割了腕……”
自尽?
我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所有的线索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联起来。
她赶走了我,独独留下了叶云歌;她在生命最后时刻那异常的激动和决绝;那番看似斥责,实则在用最后的方式点醒我,也划清界限的话……
她不是真的在斥责我,而是要用她最后的力气报应叶云歌,也帮了我一次!
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叶云歌去探望了弥留的慕容舜华。
所有人都知道,最后时刻,是我先离开,独留叶云歌与慕容舜华相处。
然后,慕容舜华就在这二人独处的时间里,用如此惨烈的方式自尽了!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慕容舜华究竟对叶云歌说了什么,叶云歌都脱不开干系。
言语刺激导致贵妃自尽。
她那迫不及待、几乎已经摆在明面上的皇后梦,在这突如其来的嫌疑面前,还能做得下去吗?
陛下会如何想?朝臣会如何议论?后宫众人会如何看她?
谢清裕就算再凉薄,也无法立刻将一个涉嫌逼死高位妃嫔的人扶上后位。
慕容舜华糊涂了一世,却在临死前做了件最聪明的事,用她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在生命的终点,给了叶云歌致命一击。
我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手脚冰凉。
有对慕容舜华刚烈至此的深深震撼,有对她最终选择以这种方式了结一切、报复仇敌的悲悯,有对命运如此弄人、如此残酷的无限感慨,更有一种弥漫开来的苍凉。
慕容舜华……
我闭上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
到头来,你竟以这种方式,了结了所有的恩怨情仇。
我想起十多年前,我们一同踏入裕王府的那个春天。
她一身绯红,明媚张扬,从不甘落于人后,连敬茶都要抢在我前面。
她蠢吗?或许吧,她总是那般直来直往,不屑于那些弯弯绕绕的心计。
她骄矜吗?显而易见,她将门虎女的骄傲几乎刻在了骨子里,从不轻易低头。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被父兄的鲜血、被爱人的背叛、被残酷的现实碾碎了所有的骄傲与幻想之后,她依旧在坚守着什么。
她坚守的,是她作为慕容家女儿最后的尊严底色。
泪水模糊了视线,这深宫十数载,我们争过,斗过,怨过,却见证过彼此,是彼此半生的参照。
慕容舜华,走好。
这吃人的地方,你终于解脱了。
即使,你甚至还没到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