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场对话,或许不会有任何结果,但我必须要问。
卫秋棠来得很快。
她早已不是初入宫时那个眉眼酷似故人、小心翼翼又暗藏野心的少女了,如今的她满头珠翠,金钗步摇流光溢彩,将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庞映衬得愈发艳丽。
她进来时,姿态仍旧恭谨,正要依礼下拜,我见状连忙抬了抬手。
“你身子重,你我也相识这么些年了,免了这些虚礼,坐下说话吧。”
她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从善如流,谢恩后便坐下,双手自然地交叠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我仔仔细细端详着她保养精致的脸,只觉得时光在这深宫里无声流淌,残酷而公正。
我早已记不清卫秋棠具体的年岁,只知她早已过了少女最好的时辰,已是三十有余。那双眼睛依旧能看出几分盛望舒的影子,尤其是眼尾微挑的弧度,但二人眸中的神采却截然不同,少了盛望舒沉静的威仪,多了些娇媚,也多了更深邃难测的东西。
殿内一时寂静,我摒退了所有侍从,只余我们二人相对后,便开口打破了沉默:“秋棠,这些年,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从令嫔到令妃,也算是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如今,可觉得幸福?可感到快乐?”
卫秋棠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微微一怔,避开了我的视线,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她的笑容很复杂,似是无奈,似是嘲弄,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苍凉,唯独没有多少幸福的痕迹。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反而,她轻轻开口,提起了另一个名字。
“娘娘,”她的声音轻柔而飘忽,“您可还记得,孝贤皇后还在的时候?”
我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厌烦与抵触。
她假借追忆盛望舒来维系谢清裕对她扭曲的宠爱,我懒得置喙,但此刻在我面前,在我刚刚失去兰殊、心灰意冷之时,她也想来这套虚伪的缅怀吗?
我的语气不由冷了下来:“令妃,在本宫这里,不必拐弯抹角。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卫秋棠抬起眼,那双比盛望舒更娇媚也更精明的眼直视着我,里面不再是惯常的柔顺与讨好,反而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娘娘先别恼。”她缓缓道,声音依旧不高,“臣妾提起孝贤皇后,并非为了在您面前讨什么巧。臣妾是想告诉娘娘,臣妾是亲眼看着,甚至可以说是唯一陪着孝贤皇后,走过最后那段时日的人。”
我心中蓦地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地看着她。
“娘娘,你我都清楚,”卫秋棠继续说着,语气冷静,“孝贤皇后是个顶顶善良、也顶顶心软的人。她待下宽和,处事公允,哪怕是被慧贤皇贵妃和从前的舒妃冒犯顶撞,对也极少苛责。”
我没作声,只等待着她的“但是”。
果然,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冰冷的讥诮:“可谁能想到呢?这样一位贤名满天下的皇后,在生命最后那段日子,在她奄奄一息、意识模糊的时候,嘴里反复喃喃念叨的,竟然是忏悔。”
我的呼吸一滞。
卫秋棠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她说到了很多人。有一些人的名字,臣妾甚至并不认识,听起来像是王府里的事。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我的眼睛,“当年裕王府里,那位楚瑛夫人难产,为何胎位会突然凶险到那般地步,以致于必须保小?”
“又比如,舒妃叶云歌那个好不容易怀上的男胎,为何会突然之间就变成了死胎?太医查不出原因,只说是母体孱弱,可孝贤皇后临终前却说,那不是意外。”
叶云歌那个孩子的蹊跷,我早有猜测,甚至怀疑过盛望舒,但亲耳听到这样的证实,依旧让我脊背发凉。
“还有一些更早的,臣妾入宫前的事,孝贤皇后也模糊地提到过。”
“孝贤皇后说,那些事,都是陛下授意,甚至是逼迫她去做的,她没办法反抗、她是皇后,要维护皇家的体面,要执行陛下的意志,可心里又过不去自己良心那一关,只好日日夜夜受着煎熬,背着那些人命,在佛前一遍遍诵经,却怎么也赎不清心里的罪孽。”
“她这一生啊,”卫秋棠轻轻叹息一声,“就在陛下的绝对意志和自己那点未泯的良心之间,被生生撕扯成了两半,最后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我早已猜到叶云歌的死胎与谢清裕脱不了干系,但三十年前,楚瑛难产而亡那晚的惨状,那场让我初次见识到帝王之家何等残酷,那场成为我多年梦魇的悲剧,竟然也是谢清裕在背后授意,由盛望舒亲手去执行的?
我喉头发干,声音有些艰涩:“你平日与陛下追忆孝贤皇后时,也说这些吗?”
卫秋棠闻言,忽地莞尔一笑。
她确实生得极美,这一笑更是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却无端让我觉得那明媚之下,似乎藏着什么。
“娘娘说笑了。”她的笑声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在陛下面前,自然是拣陛下爱听的、能让陛下怜惜追悔的话说。”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那些撕心裂肺的忏悔,陛下怎么会想听呢?陛下想听的,是孝贤皇后如何贤德,如何爱他,如何至死念念不忘他们之间的情深义重。臣妾,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我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完美无瑕的笑容下看出一丝破绽,“那你今日不正面回答本宫,却告诉本宫这些陈年旧事,究竟想做什么?”
卫秋棠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微微前倾身体,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
“娘娘,您没发现吗?”
“您没发现自从我这个妖妃日夜伴在陛下身边,倾尽柔情之后,陛下早已不复从前那般身强体健,处理朝政也不似从前那般精力充沛、思虑清明了吗?”
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恨意与决绝。
卫秋棠却已从容地站起身,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曾存在过,,向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顺:
“臣妾有孕在身,不便久坐,恐扰了娘娘清静,这就回宫休养了。娘娘也请多保重凤体。”
说完,她不等我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便转身款款离去。
我独自一人僵坐在原地,盛夏炎热瞬间离我远去,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是什么意思?
她在对谢清裕做什么?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