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医院那无处不在的、渗入骨髓的消毒水气息,终于被隔绝在雾岛宅邸厚重的实木门扉之外。玄关处暖黄的感应灯无声亮起,柔和的光晕洒落,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木调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宅邸深处飘来的,刚烤好的曲奇饼干边缘焦化黄油与香草荚混合的温甜香气,无声地包裹上来,轻柔地驱散了库拉索周身最后一丝属于医疗空间的冰冷与滞涩感。
她的行李少得惊人,仅有一个轻便的随身手提包,此刻正被诸伏景光极其自然地接过,动作流畅地安置在门廊一侧专为访客设计的嵌入式储物格里,仿佛早已为她预留了位置。
“你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朝南,带一个小的转角阳台,采光和通风都很好,也相对安静,不会被打扰。”景光的声音温和沉稳,如同冬日午后晒暖的溪石,蓝灰色的眼眸里是令人放松的妥帖与周到,“日常生活用品都已备齐,衣柜里准备了几套换洗衣物,尺寸应该合适。如果还有什么特别的需要,随时告诉我。”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宅邸的安防系统是月之前调整过的,你可以放心休息。”
库拉索微微颔首,异色的双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掠过眼前宽敞雅致的客厅。这里与她认知中任何一处组织的安全屋或据点都截然不同——没有冷硬的金属光泽,没有刻意隐藏却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死角,没有空气净化器刻意维持的、带着化学制剂底味的恒温气流。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原木地板、柔软舒适的布艺沙发、随意散落在茶几上的艺术书籍和一杯似乎还在袅袅冒着热气的红茶。过分……日常了。日常得近乎奢侈,让她这位常年游走于刀尖、习惯于在冰冷高效与致命危机间切换的组织精英,感到一种微妙的、近乎恍惚的无所适从,仿佛一脚踏入了某个不真实的、温暖宁静的平行世界。
然而,这种微妙的、几乎要麻痹神经的平静感,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复盘东都水族馆那惊心动魄、超越常理的最后一幕时,骤然碎裂。
鱼鹰那庞大狰狞的、涂装着绝对冷硬哑光黑的机身,引擎与主旋翼连接处被精准命中后爆开的、刺目到令人心悸的火花与金属撕裂的碎屑,以及随之而来的、钢铁巨兽失去所有尊严与掌控、哀鸣着歪斜坠向漆黑海面的绝望轰鸣……两枪。仅仅是两枪。干净利落,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却又蕴含着足以颠覆战局的、近乎暴力的绝对力量。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难以完全压制的探究,投向正在开放式厨房岛台前忙碌的诸伏景光。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棉质家居服,系着一条素色的亚麻围裙,正手法娴熟地用锋利的厨刀将新鲜的迷迭香切成细碎的末,侧脸线条在厨房暖调的氛围灯下显得异常柔和与专注。任谁看去,这都是一幅无可挑剔的、温馨居家的完美画面。
但库拉索的异色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苏格兰威士忌。
组织内部档案库里,那个曾与黑麦威士忌齐名、以极度冷静、精准狙击技术和近乎完美的潜伏能力而闻名的代号成员。官方记录中,他早在三年前就已死于黑麦威士忌的枪下,是一切调查的终点。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不仅活着,呼吸平稳地站在这里切着迷迭香,还出现在了狙击鱼鹰的现场,并且极有可能就是打出那决定性的、撕裂钢铁翅膀的关键一枪的执行者之一。
那么,顺着这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逻辑链推演下去……
众所周知,杀了苏格兰的黑麦威士忌,后来被证实是FBI打入组织的王牌卧底,赤井秀一。
而据她所知,在来叶崖道“杀死”了赤井秀一的基尔,实际上是CIA埋藏极深的卧底,本堂瑛海,并且前不久才被她那通紧急电话从琴酒那毫不留情的枪口下险险捞回。
所以……那个据说被基尔一枪爆头、心脏停止、死得不能再死的赤井秀一……他真的……彻底死亡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淬了冰的钢针,骤然刺入库拉索思维的最深处,带来一阵荒谬绝伦却又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如果赤井秀一也没死……那么当天摩天轮顶端,另一个完美配合、打出另一枪、共同缔造那场奇迹的狙击手,其身份简直呼之欲出!除了那个男人,还有谁能与苏格兰拥有那般天衣无缝、精准到令人发指的默契,打出那样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双重狙击?!
波本、苏格兰、雪莉、还有她这个刚刚“投诚”的前朗姆心腹库拉索……
她的视线缓缓地、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审慎,扫过客厅——沙发上,降谷零正低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处理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公务,眉心微蹙,侧脸线条在屏幕冷光下显得利落而冷峻;单人扶手椅上,灰原哀蜷缩着,茶色短发垂落颊边,正安静地翻阅着一本厚重的分子生物学期刊,冰蓝色的眼眸专注而清冷;而楼梯口,萩原研二刚走下来,脸上挂着那副极具亲和力的、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灿烂笑容,正朝着她方向轻松地说着:“欢迎入住!库拉索小姐,感觉这里还习惯吗?”
雾岛月见……你家到底是什么地方?!组织的叛逃者收容中心?还是各方卧底大佬的线下秘密联谊据点?!这栋宅邸的隐藏属性难道是专门吸引和组织八字不合、甚至专业对着干的人吗?!
她的目光最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探究,定格在了萩原研二那张笑得毫无阴霾、仿佛能点亮整个空间的俊脸上。这位七年前因公殉职(官方记录)、尸骨无存的前警界爆处班精英,他的“死而复生”本身就充满了谜团。他的失踪与回归,是否也和组织那深不见底的阴影有关?否则,他为何能如此自然地、仿佛回家一般融入这个由前组织相关人士、现役卧底与叛徒构成的……诡异却又异常和谐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