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拉索的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胸腔。
她知道月见的力量。她相信那个女人的能力深不可测,甚至可能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但这不妨碍她担心——就像你知道家里的猫能轻易跳上两米高的柜子,但当你回家发现它不见了,你依然会焦急地翻遍每一个角落。
契约不允许她“泄露”。
但……如果是他们自己“猜到”的呢?
如果她只是……“恰好”提到了某个地方,“恰好”回忆起了某些细节,而他们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得出了结论——那就不算她违反约定吧?
一个冰冷而精密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形。绕开契约的漏洞,利用暗示与误导,在不触犯“主动泄露”红线的前提下,将线索如同面包屑般洒落。
库拉索猛地抬起头,仿佛刚从一场深沉艰难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异色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尚未完全收敛的、如同惊电般的清明与悸动。她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目光有些生硬地、刻意地转向了坐在一旁的灰原哀,用一种近乎突兀的、与之前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的、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轻松”语气,开口问道,试图不着痕迹地将一个关键的坐标嵌入闲聊的缝隙:
“……小哀,学校是不是快要放冬假了?最近……有想过去看星星吗?”
她顿了顿,在众人骤然聚焦、略带错愕与探究的目光中,继续用一种仿佛只是在讨论寻常周末出游计划般的、略显刻意的平常语气补充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我前几天好像看到推送新闻,说长野县野边山高原的那个天文台,最近似乎有特别观星开放日活动?据说因为海拔高、光污染少,那里的冬季星空视野非常清晰震撼,能看到很多平时罕见的星团。”
野边山——位于长野县南部,拥有日本海拔最高的天文台之一,以极其优良的观测条件和冬季严寒纯净的天空著称。高海拔,冬季严寒,星空绝佳。
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这话语里生硬的转折与欲盖弥彰的痕迹,以及那个被刻意点出的、极其具体的地名所蕴含的重量。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眸骤然锐利起来,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在空中骤然变换方向时露出的微小破绽。他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地名所指向的精确方位——长野县。
他没有立刻看向库拉索,而是猛地转向了诸伏景光,语气迅速接上,仿佛只是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另一件与此行似乎相关联的事务,极其流畅地接过了话题,完成了这次心照不宣的、精准无比的线索传递与行动定性:
“……说起来,hiro,”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办案时特有的、聚焦于细节的锐利,“我们之前在长野县认识的那位大和敢助警官,他大约一年前在追查一桩案件时,不是在一次暴风雪天气中遭遇过一次意外的雪崩吗?我最近重新梳理一些相关的旧案信息,总觉得那次雪崩发生的时机和具体位置……有些过于‘巧合’了,背后可能隐藏着某些我们当时忽略了的隐情。”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景光,提出了一个任谁听来都合情合理、且符合他们身份职责的建议:“怎么样?要不要就趁这个机会,一起去长野一趟?名义上,就当是去探望一下老朋友,顺便……实地再勘察一下那起雪崩现场的地形疑点。冬季封山期之前,正是实地勘查的好时机。”
诸伏景光蓝灰色的眼眸与降谷零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无需言语,无声的默契已然达成。他没有任何犹豫,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
“好。确实很久没去拜访大和警官了,正好也有些事情想向他请教。”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外明媚却冰冷的东京晴空,仿佛已然穿透了数百公里的距离,看到了那片被厚重冰雪覆盖的、寂静而危机暗藏的山峦轮廓,“也该去亲眼看看……那边冬天的‘雪景’了。”
库拉索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听懂了。他们都听懂了。
灰原哀冰蓝色的眼眸在库拉索、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之间静静流转了一圈,将那番暗流涌动的机锋尽收眼底。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回膝头那本摊开的、布满复杂公式与细胞结构图的期刊上,唯有捏着书页边缘的纤细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许,泄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的担忧。
萩原研二擦手的动作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下来,他倚靠在厨房与客厅交界处的门框边,双臂环抱,紫罗兰色的眼眸望着客厅里迅速达成共识、准备奔赴那片冰雪远方的几人,脸上那惯常的、阳光爽朗的笑容微微收敛,沉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深切担忧与必须支持的决意的复杂神色。
库拉索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再次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暗示与她再无任何关系。
只有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冰冷已久的心脏,正以一种久违的、近乎失控的速度,剧烈地、沉重地搏动着,撞击着寂静的肋骨。
契约没有违反。
她只是……提到了一个观星的好去处。只是……回忆起了某些梦中的只言片语。
如果他们自己想到了长野,想到了雪,想到了星星和荞麦面,想到了那个可能被困在严寒高地的身影——那是他们的聪明,不是她的泄露。
她只是……养宠物养出了感情,所以忍不住,在规则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投下了一粒面包屑。
愿他们能沿着这条用暗示铺就的小径,找到她。
也愿那个总是懒洋洋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人,真的如她所表现的那般……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