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县深山,无线电静默保护区的边缘。
积雪没过了小腿,每一步都伴随着靴子深陷又拔出的沉闷“嘎吱”声,在这片被绝对寂静笼罩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寒风如同无形的锉刀,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仅存的热量。即便以诸伏景光和萩原研二千锤百炼的体能和意志,在这样的环境中前行也绝非易事,呼吸间喷出的白雾浓重,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迅速在低温下变得冰凉。
走在他们前方引路的雪女却显得轻盈欢快。她穿着那身素白无瑕的和服,赤足踏在深雪之上,如履平地,未留痕迹,甚至偶尔会像孩子般故意在蓬松的雪面上轻盈转个圈,裙摆荡开柔和的弧度,带起细碎的、钻石粉末般的雪尘,在稀薄阳光下闪烁一瞬。她周身散发着与这片冰雪世界浑然天成的灵动气息,与身后两人略显沉重的跋涉形成鲜明对比。
“就是这边了。”雪女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背风的山坳处停下,抬起纤细如冰棱的手指,活泼地指向左前方一片被巨大岩石和密集枯木阴影笼罩、地势更为崎岖的区域,声音清泠悦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雀跃,“那些喜欢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精怪们最后看到那个奇怪的家伙,就是往这个方向‘咻——’地一下消失的!再往里面,它们就缩着脑袋不敢靠近啦,说是月见小姐以前叮嘱过的!”
她说着,忍不住又从宽大的袖袋中摸出那部已然关机的智能手机,指尖爱惜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屏幕,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惋惜,小声嘟囔:“唔……不能看最新的视频了,好可惜呀……”
萩原研二喘了口气,紫罗兰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雪女所指的方向。那里地形复杂,积雪更深,岩石嶙峋,视线受阻严重。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看向雪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那么,接下来该往哪边找,美丽的雪女小姐有什么高见吗?这片地方看起来可不太友好。”
雪女闻言,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黑屏的手机上移开。她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眸,视线在萩原和景光之间俏皮地转了个圈,最终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引般,稳稳地落在了旁边正凝神观察地形的诸伏景光身上。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仿佛在确认某种微妙而亲切的共鸣。
然后,她忽然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近乎狡黠的微笑。
“接下来,”她用一种带着小得意和笃定的、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规律般的语气轻快说道,“你来带路。”
诸伏景光微微一怔,蓝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雪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语气轻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洞悉感:“如果是你的话……月见小姐一定会让你找到她的。”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景光心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一定会让你找到她的。
不是“应该”,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
就在这一瞬间,诸伏景光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雪女会这样笃定地看着他;明白了为什么在这样茫茫雪山、无数条可能的分岔路中,他会被指定为引路人;明白了那份自童年时期便如影随形的“巧合”,其背后真正的逻辑。
因为雾岛月见会想要见到他。
所以命运会不遗余力地将所有可能性导向那个结果。只要她心中存有“想见到诸伏景光”的念头,那么所有的道路、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偶然,都会悄无声息地弯曲、调整、重组,直到他走上那条必然能遇见她的路。
这么多年了。
那些放学后不经意的转角相遇,那些周末看似随机的公园邂逅,那些她总是“刚好”出现在他需要陪伴的时刻——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幸运的巧合,是年少时光里值得珍藏的偶然点缀。
直到此刻,在这片寂静的雪山深处,在这个超乎常理的指引面前,他才骤然看清。
那从来都不是巧合。
那是月见从未说出口的“我想见你”,被命运听见,然后忠实地执行。
他喜欢的人,从来都比他以为的更在乎他。
萩原研二在一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与些许玩味的低笑,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果然如此”的光芒。他就知道,月见那家伙即便把自己搞到失踪,留下的“线索”和“引导”也总是这么的……充满个人风格且毫不讲理。
诸伏景光沉默了一下。蓝灰色的眼眸深处情绪翻涌——恍然、温暖、酸涩、还有一丝迟来的、沉甸甸的明悟。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片沉静的决意。
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是对着雪女微微颔首,沉声道:“好。”
他迈开脚步,率先朝着那片阴影与积雪交织的复杂区域走去。步伐依旧因深雪而略显沉重,但方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仿佛某种无形的羁绊正在黑暗中为他指引方向——不,不是仿佛。
那就是羁绊本身。
是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始终连接着彼此的线,此刻正清晰地牵引着他,走向她所在的方向。
萩原研二和雪女紧随其后。
又艰难地前行了一段距离,绕过几块巨大的覆雪岩石,脚下的雪层似乎变得更加松软难行。景光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身体仿佛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向左,避开那片看似平坦实则暗藏冰隙的区域;向右,攀上一处陡峭但视野更好的岩坡。
每一次选择都流畅自然,仿佛他早已走过这条路千百遍。
因为月见想见他。
所以这条路,一定会通向她。
“啊!在那边!”
雪女忽然发出一声清脆而带着发现宝藏般惊喜的低呼,素白的身影如同雪雀般轻盈跃起,毫无征兆地朝着右前方一片密集的枯木林深处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淡影。
景光和研二心头同时一凛,毫不迟疑地奋力跟上。
两人沿着雪女消失的方向急追,拨开低垂的、挂满冰凌的枯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一片茂密的枯木林——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被山岩环抱的林间空地上,积雪稍薄。空地中央,赫然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他们此前听闻降谷零传讯告知坠入冰湖失踪生死不明的诸伏高明。他神色沉稳,目光锐利,正朝他们看来,身上虽沾染雪尘,但姿态依旧挺拔,看不出明显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