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慷慨地铺满了日和家客厅朝南的窗户,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大片温暖的金色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以及一种刚烤好的饼干特有的、混合了黄油和海盐的咸香。日和提前烤好的咸味饼干已经晾凉,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边缘微微焦黄,看起来卖相不错——至少比之前试验品强多了。
门铃响的时候,日和正在调整桌面的位置。她已经提前和妈妈说好了,客厅那张平时用来吃饭的大桌子今天归她们用。妈妈还贴心地帮她把各种零碎工具归拢到一起,临走前笑着说了句"好好招待朋友啊"。
"来了来了!"日和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玄关,拉开门。
门外站着月见,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卫衣,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她今天背了一个看起来容量有限的斜挎小包,形状扁扁的,侧面看像是只能装下手机和钱包。日和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东西都准备好了。"
月见点了点头,迈步走进玄关。她弯腰换鞋的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送进来的叶子。日和已经转身朝客厅走了两步,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咚"——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放在地板上的声音。
日和回头。
月见正弯腰,从那个看起来只比手掌大一点的小挎包里,往外拎一个……包裹。
那个包裹光是体积就至少是挎包本身的三倍,鼓鼓囊囊的,用一块深蓝色的棉布包着,打结处还露出一截细绳。日和看着那个包裹被她从挎包的开口处——那个窄得连一本厚书都塞不进去的开口——像变魔术一样流畅地、毫无阻滞地拎了出来,放到脚边,又发出一声沉重的"咚"。
日和沉默了两秒。
她想问"你怎么把它塞进去的",又想问"你这个包是不是什么空间的扭曲点",还想问"你到底是怎么把这么大一包东西背着走过来的"。但最终,她只是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算了。她决定放弃思考。自从认识月见以来,她已经学会了对某些事情保持一种策略性的"不过问"态度。
"……你带了什么?"日和蹲下身,好奇地看着那个布包。
月见解开布包结扣的动作带着一种拆礼物的从容,布料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东西——各色细绳、棉线、麻线整齐地卷成小卷,好几把大小不同的剪刀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一小瓶胶水,几卷双面胶,还有一包看起来像是装饰用的珠子,有木头做的,有玻璃的,甚至有几颗打磨得光润的玉石,颜色从乳白到深褐都有。
日和拿起一颗乳白色的珠子对着光看了看,里面似乎有极细的纹理,像是什么天然形成的纹路。她放下珠子,又翻了翻那些细绳,发现颜色和材质都异常丰富——有编织细密的彩色棉绳、有光滑的丝线、甚至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泛着微弱光泽的线材,捏起来触感温润,像是什么特殊的植物纤维。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日和忍不住问。
月见正在把那包珠子按颜色归类,闻言头也没抬:"神社的大家给的。"她指了指那卷深蓝色的细绳,"这是小泉神社的巫女小姐以前囤的。"又指向那几颗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珠子,"这是山脚的狐狸捡的。"手指挪到一把小巧的银色剪刀上,"这是姑获鸟……嗯,收藏的。"
日和注意到她在说到"姑获鸟"时顿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省略了某个说明,但她没有追问。反正她大概能猜到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收藏品"。
"还有这个。"月见从包裹最底部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解开系绳,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小撮——日和仔细看了看,是几根细长的、泛着柔和光泽的羽毛,颜色是一种近乎银白的浅灰,边缘隐约流转着极淡的虹彩。羽毛的质感看起来异常柔软,像是比最上等的羽绒还要细腻。
"这个也是……"日和拿起一根羽毛,触感果然如她所想,轻得像没有重量。
"嗯。"月见似乎不想多说这根羽毛的来历,只是迅速将布袋重新系好,放回包裹的角落,"大家听说我要做手工,就都翻了些东西出来。"
日和看着这堆堪称"豪华"的原材料,又想起自己那个小木工工具箱——里面只有几把刻刀、一把小锯子、几块砂纸、一瓶木蜡油,还有几块她提前从材料市场买回来的、打算用来拼搭神社主体的木片。原本觉得自己准备得还挺齐全的,此刻和月见这个"四处拼凑"的包裹一比,突然就显得单薄又寒酸。
她默默在心里给"大家"这个指代范围又扩大了一圈。不知道月见口中的"神社的大家"到底包不包括那些会自己长腿跑过来送材料的妖怪,不过她决定不问。
客厅里,那张被日和妈妈腾出来的大桌子已经铺好了旧报纸。日和把她的木工工具箱摆在一端,几块裁剪好的木片整齐地放着,旁边是砂纸和木蜡油。月见则占据了桌子的另一端,那些绳子、剪刀、珠子、羽毛在她手边依次排开,像在布置什么微型的阵法——日和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看着那些工具和材料的排列方式,她总觉得月见是按照某种她看不懂的规律在摆放,而不是随手放的。
"平板在这里。"日和把两个平板分别架好,调出一个木工入门教程的视频,又帮月见找到她想要的那个挂件编织教程——画面里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复杂的绳结挂件,步骤分解得密密麻麻,日和光是看缩略图就觉得眼睛发疼。
"你先看,我把木蜡油再调一下。"日和说着,转头去摆弄自己那瓶木蜡油。等她重新坐回来,余光瞥见月见的屏幕上,那个绳结挂件教程已经播放到第三段了,进度条跑得很快。
"……你看得这么快?"日和忍不住问。
月见正在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深蓝色的细绳,对着光观察它的纹理,闻言平静地回答:"先看完,知道全流程,再做。"
日和想了一下自己平时看教程的方式——打开,跟着做,卡住了就倒回去重看,卡住了再倒回去,如此反复——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赋差距。"你说得对。"她诚恳地说,然后把自己的平板也调到那个木工教程的目录页,决定至少先把全部分段标题看一遍再开始动手。
事实很快证明了她的判断。
实际动手之后,差距清晰地呈现在桌面的两侧。日和还在跟第一块木片的边缘较劲,用刻刀小心翼翼地沿着画好的线条走,稍一走神就歪出去一块,只好拿砂纸打磨补救。旁边月见手中的丝线已经在她指间流畅地穿梭起来,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稳得像机器校准过的——她甚至不需要频繁低头检查,偶尔看一眼平板上暂停的画面,指尖就能准确地复现出那个复杂的绳结结构。
日和又刻歪了一道线,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月见。她正将一颗乳白色的珠子穿进编织到一半的绳结中央,动作轻巧地调整着角度,然后继续向下编织。那颗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映着月见苍白而专注的侧脸。
"你是怎么做到不分神的?"日和忍不住问。